[03 幻境之扰]

    [03]

    夜更深了。在这个虚拟的结界里，漆黑的夜幕像一面光滑的旗帜，柔软而旖旎。

    星星零碎地散落在各个方位，散发出黯淡的光芒。

    一切正如拿吉所预料的一样。

    幻境铺天盖地而来。

    那一场无声的屠杀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沉睡。

    这一场屠杀，不会有血，不会有兵刃，却直直地刺入了每个人的要害，痛彻心扉，长痛不已。

    一旦沉湎于过往，便永远永远，也无法睁开眼睛。

    【side 仰光·李昕慕·契约使】

    成为自噬者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身边的契约使仰光，无声地咧开了嘴角，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有多少岁了？从他年轻的脸上我无法知晓。

    只是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拥有着神的使命和职责。

    在成为契约使之前，我的名字叫做李昕慕。

    后来我用这个名字潜进凡世，追查阿加鲁加的下落。为了避免打破封印，只得幻化了容颜。

    我曾经有一个姐姐，叫做李曼歌。

    她患有很严重的疾病。父母早逝，我的一切都是她为我打点。她是这个世间，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光。

    姐姐长得很漂亮，却因为长年的操劳，才二十多岁，就生出了白发。辛苦的劳动摧毁了她的脸庞，她变得憔悴不堪，但对我，却始终有着温柔的微笑。

    每次当我踏上回家的路，看到她艰难地佝偻着背叫卖年糕的样子，就心酸地想掉下泪来。

    然而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叫卖年糕了。

    她终日躺在病床上，眺望着窗外一片萧瑟荒凉，等待着我的归家，——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后来，她昏迷不醒。发着高烧，任我在病床边哭着叫她的名字，千百次，她依旧不醒。

    就在那一天晚上，我成为了自噬者。——为了我心爱的姐姐。

    但姐姐还是死了，在我成为自噬者的第五天。

    神为了补偿我，让我作了契约使，代替了“仰光”的位置，从此成为了“契约使”仰光。跋涉于人间和神界，做着属于我的工作。

    成为契约使后，我见到了曼谷。

    她很像我的姐姐。连名字都是那么像。

    初成为契约使时，我的性格很怪癖。姐姐的死亡让我莫名地讨厌任何一个人，不想张开口，也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

    是她第一个开启了我的心扉。

    她微笑的脸和记忆中的姐姐一样温婉和煦，就像日出的第一缕新生的阳光，那么纯净那么和谐，她说：

    “有个朋友，对你来说那么难吗？——只是朋友而已。”

    我把她当作了姐姐。在她的开导下，渐渐和其他人也相处地融洽起来。

    我曾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曼谷一直是我的姐姐，直到我们都死去的那一天。

    可是，那一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她变成了空气。携带着过去我们所有的回忆，却无人能看到的所在。

    是阿加鲁加造成的这一切！是阿加鲁加！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阿加鲁加拥有一张英俊的脸，无可厚非，他完美无缺，脸上却没有丝毫女气。但他站在神的对立面，是与我们相对的敌人。

    受神的命令前去围剿的我和曼谷，只来得及看到他潇洒的背影，然后眼前，便突兀地燃起了大火。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我们动用了所学过的所有术法，然而火势只是继续蔓延，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我和她被困在火中，忍受着火燎上脚腕的痛楚，被隔绝在漫天的火焰中，无法发出信号，渐渐变得绝望。

    然而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曼谷，却已经下了必死之心，在自己的身上下了燃血咒。

    所谓燃血咒，是将生命献给火魔，牺牲生命以换其离去的咒法。

    在最后的时刻，我惊讶地看到曼谷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光华，在光华之中，火势渐渐小了下去，而在那片大火彻底消失的瞬间，曼谷却在光华中，从下而上地慢慢消失！

    我冲了过去，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身体，恍然明白了一切，泣不成声。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种手足连心的悲哀，仿佛又一次地，亲爱的姐姐离开了人世。

    曼谷努力地将手伸出来，在身周的光芒中，她的脸美丽地如同女神。

    她缓缓地伸出手来，想触碰我的脸颊，我看着她憔悴而枯朽的容颜，和姐姐无比相像，泪如雨下。她瘦弱的手臂似乎尽了全力，向我这里一点点靠近。

    曼谷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向我伸出手来：“仰光……”

    而我只是哭泣，为心里那铭心刻骨的刺痛，为她的不顾一切的渐渐消失。一直以来，我都将她看作我早逝的姐姐一般敬仰、爱戴，却没想到，这些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却一个一个地离我而去。

    然而她却仿佛终于失去了力气，光华一点点漫过她的肩膀手臂，她带着那种蕴含着无比哀伤忧愁笑意的表情注视着我，还未触碰到我的脸，她的手便消失在光华之中。

    从此，她再也不存在了。

    只有她的最后的眼神还留在我的记忆中，久久不曾泯灭。

    只有她的声音还存在于空气之中，依旧保持着契约使的身份，留在我们身边。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原谅阿加鲁加。

    他伤害了我至亲的女子。

    还有安然。那个不知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我的生命的女孩。

    我们在凡世短短相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是我在凡世的第一个朋友。

    然而她给我的，却不是姐姐的感觉。而是一个真心的朋友，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朋友。

    她现在在阿加鲁加的结界里也不知所踪。

    如果我向神祈求，一切的时光还能倒退回去么？

    如果我以自噬者的身份祈求——

    ——请神聆听我的愿望，让迷途的羔羊找到归宿。

    为了曼谷。为了姐姐。为了安然。

    ——所以现在，起码现在，我不能死。

    【side 清迈&万象·陆清益&陆云颐·契约使】

    我叫陆清益。

    我叫陆云颐。

    我们曾经是双胞胎兄弟。

    说是曾经，这说明现在我们已经不是了。

    因为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神，所以我们脱离了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系，只是神忠实的信徒，而不再拥有任何血缘关系。

    在遥远的过去，我们曾经情同手足。

    生活在同一个家，拥有同样的父母，吃一样的饭菜，拥有一样的房间，一样的衣服。

    我们，现在再一次的，拥有了同一个命运。

    我们一同被任命，成为了契约使。

    因为工作，总是天各一方：清迈负责处理自噬者方面的事，而万象负责裁决。

    见面的时候会点头微笑，仿佛只是故友而已。

    我们都忘记了——在我们的生命中，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现在，我们只是伙伴，只是朋友。

    那一天，我们失去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我们变成了傀儡。拥有意志的傀儡。盲目地看到这一切所发生，知道事件运行的轨道，而无法作出任何事改变的傀儡。

    我们。

    ——是无法归来的人。

    ——永远地，无法归来。

    为了赎罪。为了我们的“原来”。

    ——所以现在，起码现在，我们不能死。

    【side suicide·自噬者】

    成为自噬者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

    拥有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有多久了。

    和其它自噬者不同，他们是作为人类而在夜晚执行任务的承担者，而我则是专门一天到晚跟着主人去执行任务。

    为什么呢。

    我在想。

    我是个孤儿。

    光神发现我的时候，我瑟缩在街角，手里拿着冰锥，抵在喉咙间。

    他救下了我。我的名字也因此得来。“suicide”。自杀。

    很美好，很凄凉，很忧伤的字眼。

    我的生命中没有什么重要的人。除了救命恩人光神见过几面以后，他就把我托付给各式各样的人，我成为自噬者也是拜他所赐。

    但我没有怪罪过他，相反，我感谢他。

    如果不是他……

    主人走马观花般的换，我已经习惯了。

    红眸、绿眼、紫瞳；黑衣、白袍、短裙；正太控、怪大叔、萌萝莉。

    各式各样的主人，不同的习惯，怪癖——我都已经习惯。

    可是有什么呢……

    总是在提醒着我。

    它说，你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只是个过客罢了。

    我笑着。

    哦。我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无处可去。因为我无家可归。

    为了我的使命。

    ——所以现在，起码现在，我不能死。

    【side 江泯之·自噬者】

    我开始羡慕起凡人的生活来。

    ——不用深更半夜接到一个任务，就瞒过家人冒着风险从窗户飞走。

    ——不用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衣服，把自噬者的印记给盖住。

    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

    我已经无法再好好地，去爱一个人了。

    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亲人。

    我在这世界上一切的羁绊，一切与我有关系的东西。

    都不再属于我了。

    暑假一开始的时候，和表姐妹表弟一起在家里打扑克。

    啊，现在想起来，真是段很自由舒适的日子呢。

    现在处于这里，不知还能不能回得去。父母有没有担心。

    表弟、表姐和表妹都是打扑克的高手，往往是难分伯仲，运气好的表弟就占了优势。

    一副扑克牌。可以斗地主，可以争上游，也可以变魔术。

    有的时候我参与，有的时候我在旁边观看，有的时候我望着他们的脸发呆，有的时候我出去为他们买鸡做中饭吃。

    我听到他们爽朗的笑声，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是陪伴我十数年的亲人的声音。

    ——可我不能够爱他们了。

    ——尽管我是因为他们，才立下誓言成为自噬者。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着天真的小小梦想。表弟喜欢拍卡，表妹喜欢小饰品，表姐也喜欢其实我最不喜欢的韩国明星。

    让我从何说起呢……漫长的时光堆积起来的笑脸、信念和爱。

    那天被他们看到suicide、舒娅在我家商议事情，不怀好意地笑。

    却第一次没有觉得恼怒，而是微微地幸福起来。

    以后就不会这样了吧？以后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我们三个离开家的时候，大家都在家。

    表弟贼贼地笑着看我：“之，[那家伙一直都是叫我的名字的]我的生日礼物别忘了哦~”

    表姐一手搭着我的肩膀，眼里鬼祟地笑着：“你们要去约会啊？那不打扰了哦！”

    表妹用手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两女一男，奇妙的组合啊。”

    母亲用一直很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早点回来。”

    父亲只是摆了摆手。

    再见了。

    大门被我沉重地关上。

    ——这是第一个告别仪式。

    ——因为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竭力受罚”。

    为了我的离开。为了受罚。

    ——所以现在，起码现在，我不能死。

    【side 凌舒娅·被保护者】

    一直以来，我就是一个单纯幸福的女孩子。

    拥有很多朋友，家庭幸福，笑容灿烂，心里有一点羞涩的小秘密。

    本来就这么过下去，就很好。

    只是我有一群不平凡的朋友。

    我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呢。

    ——不过在我想来，应该是幸运的吧。

    虽说面临着这么大的危险，这次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失去了所有亲人和爱的我，又会是怎样呢？我不知道。

    但我相信，我不会后悔。

    一直以来，和泯之、安然，就是这样，嘻嘻闹闹地度过每一天。

    她们的笑，她们的坚强，她们的眼泪，都已经铭刻在我心中，是怎么样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也许我会被称为是累赘吧，也许我什么忙的帮不上，只有“被保护”的份，但是只要让我和她们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便什么都好。

    安然离开后，我的身边只剩下泯之。

    我和她说：“我不想死。”

    是真的不想死。

    也和泯之约定过，要一起活到重新看到对方的时候，可以保护对方的时候。

    为了我的守护。为了诺言。

    ——所以现在，起码现在，我不能死。

    【side 拿吉·苏铭远·契约使】

    我过去的名字叫作苏铭远。

    我生于一个占卜者之家。秉承父亲的指导，不仅天生预言能力很强，在后天的星象、占卜方面也拥有不小的造诣。

    后来——后来家破人亡。

    我很不明白，明明一家都是占卜界的优秀顶尖人物，为什么就不能看到自己家族的命运、未来是什么样子呢？

    又或者是——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而对命运束手无策吧？

    我讨厌这样的家族。

    侥幸活下来的我，被神收养，成为了契约使。

    在神界的我，预言便成了禁忌。

    神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预言，就算有，我们也可以将它打破，使它碎成灰烬。”

    ——这就是神与凡人的不同了吧？

    只是守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星缓缓地坠落，而在原地兀自哭泣的话，那根本就是懦弱者的行为！

    所以一定要动手去改变这一切！

    改变如星辰般触手不及的未来，打破枷锁。

    没有什么是可以预言的。

    我对自己说。

    一切都在发生，一切都在改变。

    为了未来，为了改变。

    ——所以现在，起码现在，我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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