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外面有动静，古珂探出头来观望。这一观望，呼吸陡地一滞。柜台前还书的人可不就是她等待已久的人，陆伟齐！

    她慌忙走出书房，朝门口急行。这一次可不允许自己再像上一回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从眼皮底下走开了。

    那边陆伟齐还了书并没有转身离开，却往里头走来。古珂走得急，而地方就那么点大，陆伟齐走来时她险些就迎面撞上去。幸亏刹车及时才没因此出了丑。

    两人距离不到一尺，古珂立定后稍稍往后退去半步。她的眼睛正对着陆伟齐的下巴。轮廓分明，形状依旧。她的视线一时竟不能再向上移去，因她知道上方那双眼睛正在打量她。

    先前在嘴边徘徊了几百遍的招呼语句，不知躲去了哪里，她的脑中白茫茫一片。

    “小珂。”清爽温润的嗓音响起。

    “嗯。”

    他唤这个名字的语调，在遥远的过去她每一天都能听上好多次。只是，这个声音不再稚嫩，变得沉稳，也十分好听。

    她抬起眼睛，看清楚了那一双极其熟悉却又在神情上显得陌生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微瞌，挡住屋顶日光灯投下的明亮的光线，在白皙的脸上留下暗影，也在墨般的眼睛里投下阴影。

    “好巧啊。”陆伟齐说。

    她这才如梦初醒，忙答：“是啊是啊，真是好巧。”牵动嘴皮笑。

    “我来还书。”

    “嗯，我知道。”她答，说得很顺。

    “你知道。”对方重复，微微一笑。

    “啊？我不知…我…常来看书。”她扬了扬起手中的书，感到秘密被揭穿的羞愧，脸上发烫。

    “是嘛。”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陆伟齐静静看着古珂，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她咬着嘴唇搜肠刮肚。

    “你…是在f大读书？”

    “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半年前。”

    “怎么会…想着再回来呢？”

    “想家了。”

    “还会走吗？”

    “看情况。”

    “什…”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挫败感由心底腾起，越问下去越觉灰心。语句哽在喉咙，她沉默，再问不出口。

    她设想过遇到他之后会出现的种种情形，而此时正在发生的并不比她曾经幻想过的最坏的更坏。其实，这很不坏，他们在好好的对着话，她问起什么他都一一作答。然而，她的勇气却在渐渐失去。

    缺少一些什么，一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她困惑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庞，上方的眼睛并不避嫌地也望着她。他的唇角还留有一丝笑意，两人靠得这么近……

    好久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这一切，无可挑剔。然而，那里缺少温度。

    没有温度。

    她望进那双眼睛里去，终于觉察，那里面原来没有笑意，唇边的微笑只止于唇边。

    不由自主地，古珂退开一步，低下头去再不愿接触那样的视线。她盯住手中的书找出话来：“你还找书吗？”

    “嗯，再借一本。”

    他移开脚步。

    见他转身她才又抬头。打量他的背影，这个几尺开外的背影很陌生。他如今长得很高，肩膀变得很宽，整个身形结实有力。然而，这样高大的身躯却不比曾经那窄窄的肩膀，和小小的手掌更让她感到暖意了…

    陆伟齐很快找到他的书，复又在她的眼前消失了。

    她皱着眉头，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

    .

    “小…珂… 你等的就是他啊。”低沉的嗓音传来，她才注意到，唐众正懒懒地倚着书房的门框看她。

    古珂紧紧抿了抿嘴，心想也不知他站在那儿多久了，恐怕从头到尾都当成戏看了去。原本郁郁的心情更添烦闷。

    “嗯，灰姑娘遇上白马王子了… 能来点新鲜花样么？”唐众挖苦。

    古珂不理会，也不吭声，脸色难看。

    唐众慢悠悠走来，在她身前停住，抬起手覆上她的头顶，把原本服帖漂亮的短发揉成一团乱草，又半温不火地开口：“书看多了果然坏脑子。”

    古珂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把拍掉停在头顶心的魔掌，恼怒：“你脑子才真坏了呢，磕坏了吧！”

    放下手中的书，古珂匆匆离开铺子。她无心玩闹，心里沉沉的很不痛快。

    唐众摸了摸后脑勺的白色纱布，不乐意地抿嘴。“啧，人身攻击…”，看着愁云惨雾里走开的古珂，他却在嘴角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来。

    .

    晚上本来没心思去什么酒吧，郭小倪却找来家里，把古珂硬是拖了出去。

    “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呢？” 郭小倪在座位上拍她的脑袋，“喂喂，人家卖力演出这么好的音乐，你别苦大仇深的样子，对人不尊重！”

    “又不是我要来。” 她抗议。

    “帮我看看那老外嘛，嘿嘿…他看过来了，就是那个贝思手。” 郭小倪在桌子底下用脚踢她，同时朝着舞台挥一挥手。

    古珂看去，那是个样子挺文雅的黄头发老外，二十来岁的样子，他正看着这处笑得灿烂。

    正看着眼前却忽地一暗，有人坐到她们桌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小倪，那老外是谁？”来人说话。

    “你跟踪我来？”郭小倪不紧不慢。

    “那老外是谁？”

    “朋友。”

    “你给我说实话，我怎么看着不像！”那人似有怒意。

    “是嘛。”

    “是不是因为他？你说啊！”那人着急。

    “你走开，挡着我了。”郭小倪朝他挥手。

    “郭小倪，你搭上新欢才跟我闹分手？我哪里不如他，刚刚在干什么，眉目传情？你什么时候能多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大家都看着呢，要点脸行不行？”

    “这位同学，请问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我要脸不要脸又碍你什么事了？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们还听演奏呢。”郭小倪打断来人的喋喋不休，语气不善。

    “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男朋友！”那人气得不轻，嗓门大得引来不少邻桌侧目。

    郭小倪却冷笑：“ex！要不要我提醒你，三天前你就不是了。”

    “小倪，别再拿这话气我，我没要跟你分手。”那人突然软下来，语气可怜。

    “谁气你了，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还没同意呢怎么就没关系了，休想！”那人嗓门又提高了。

    郭小倪不看他，往前后左右瞥去几眼，发现已有不少人朝着这边行注目礼，她凑到古珂耳边：“一会儿回来。”接着起身往门口走去。

    来人见她离开，也起身尾随着出门而去。

    不用说，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郭小倪先前还在一个劲儿抱怨的醋坛子先生。

    古珂被一个人丢在原地，立时如坐针毡，低头一个劲儿地捧着杯子喝酒，苦等郭小倪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望向门口n+m次之后郭小倪终于再度出现。此女款款走来，气定神闲地落座。古珂纳闷：“醋坛子呢？”

    “走了。”

    “你们怎么了？”

    “分手了。”

    “才一个月吧？”古珂蹙眉。

    “之前就跟他说过不想做什么男女朋友，他非要，那就做呗。谁知道他觉着男朋友好像有了特权，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要求比我妈还多，还想改造我呢。被他烦死，那就不做男女朋友了呗。他管不着了。”

    “他管你是因为在乎你吧，干嘛这个态度。”

    “那我宁愿他不这么在乎我。”

    “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 古珂疑惑。

    “一开始不讨厌，后来就讨厌了，太婆妈。”郭小倪厌烦。

    “因为不讨厌...那些男朋友都是这样？” 古珂眉头打结。

    郭小倪耸肩。

    “这不是耍人嘛，你能愿意被人这样？”

    “无所谓啊。”

    “......”古柯叹气，再无言以对。

    .

    周末回家，经过客厅时看到奶奶在沙发上看电视。

    “奶奶，我回来了。”边打招呼边进自己的房间去。

    “小珂，你来。”奶奶在客厅里叫唤。

    “我想躺会儿。”她换下外套仰面躺在床上。

    奶奶不见古珂出来，走到床边把手覆上她的额头，“一进门就黑着脸，这会儿天还没夜就躺着了，你是病了还是咋了？”

    古珂叹口气，坐起身：“我没病，就是有点累。”

    “你这孩子干什么去了，年纪轻轻又不下地干活怎么能累？我们年轻的时候…”

    “奶奶，你刚才叫我做什么？”她打断老人家的絮叨。

    “哦，是这回事呀。”老人家在身旁坐下，一副洞悉天下事的神气，清清喉咙道，“你上回不是说起老陆家的孙子嘛，嘿，我前两天碰到大国家的媳妇，她不是在老陆家的公司上班嘛，我叫她跟我说了，他家孙子真的回来了…”

    “大齐。”古珂插话。

    “啊？…… 哦，是大齐嘛，那孩子叫大齐的我记得，多乖的孩子，走在路上看我拎了重东西还帮我拎呢，那孩子可比你能干啊…”

    “嗯，大国家的媳妇跟你说了什么？”

    “哦，是啊是啊，她说大齐回来了。他爹总算醒悟了，晓得把传宗接代的子孙找回来，亏得狐狸精生的是个女娃！嘿嘿，才听说他跟狐狸精也离了，真能折腾啊，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现世报哟！我说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过狐狸精恐怕得了不少钱，房子车子都有了，这女人厉害着呐…”老人家摇头又叹气，忽地又想起什么来，“对了，不是说岚子在外国嫁了外国人嘛，后来还生了娃娃呢，说也是个儿子，岚子能生啊，外国老公肯定喜欢得紧…”

    奶奶絮絮不止，古珂却蹙着眉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去。

    她在想大齐是否真像奶奶说的，是他爸爸把他找了回来？

    他如何面对那个曾经那样放弃了他的男人呢？真的无所谓吗？

    他的妈妈怎么又愿意他回来？难不成有了新的家庭不在乎这个大儿子了？如果是这样，当初为什么千方百计非要带他走…

    古珂心里有千百个问号，想不明白猜不出来，但这些问号打着转折磨着她，使她心绪不宁愁眉不展。

    “哎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快吃，一会儿就凉了。”饭桌上妈妈夹起一块大排放到她碗里，笑眯眯，“尝尝好不好吃，你最爱吃的。”

    “嗯。”她回神，看到碗里的红烧大排，香味扑鼻，她竟莫名地感动。看了眼笑呵呵妈妈，又看桌对面的爸爸，还有一旁的奶奶，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一股想哭的冲动。她无法想像如果大齐家那样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该怎么去面对。

    不行不行！连这么想像一下心里都痛了…埋头狠狠扒口饭，用力咀嚼。

    “小珂，你说这外国人都吃得啥呢？我看电视里那些人吃得可不一样，像岚子大齐他们去了外国，都吃啥哦？吃得惯么…”

    “汉堡包薯条牛排……”古珂闷声答。

    “汉堡包是啥？”奶奶问。

    “哦对了，说到岚子家，前些天碰到陆明，他打算过阵子给他妈70大寿摆酒，叫我去。”古爸突然说道。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现在知道孝顺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可不去啊，看到那个不肖子就来气。你一个人去得了。”奶奶嘀咕。

    古珂听着心里却悄悄一动，转向古爸：“爸，我跟你一起去吧。”

    “好啊，去帮老爸挡挡酒。”古爸应声。

    古妈听了飞去白眼：“瞎说八道什么呐，老没个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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