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翌的声音在微风中飘扬着。
不知怎地,方容突然好想上山看夜景;阳明山也好、九份也好,只要是能看到灯火闪烁或星月交辉的地方都好。心里窃窃一笑,不懂自己为何涌上了突如其来的浪漫心情……
正想提议,言语却被脑中的思绪和理智打了岔——不对!她得赶回家,今天是妈妈生日,她居然被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冲昏了头,忘了抽屉里那份一个礼拜前就准备好了的粉晶手环。
“不行耶……”方容虽是意犹未尽,却还是婉拒了他。“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家里要上馆子庆祝庆祝。”
这样也好,至少她能保有一点的矜持,以免他真的发现了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和感觉,甚至不耐烦她老缠着他。方容如此自忖着。
“喔……”他偏过头微笑,柔声说道:“好吧,反正下次还有机会嘛。”
瞥见巷口的7-11,她家就快到了。
方容总觉得有点遗憾,从7-11旁边转进去不到一百公尺,她就得和他分离;然后,拥着一夜的想念入眠……
回过神来,方容“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她差点忘了爸爸早上交给她的钞票——买蛋糕用的。
她敲敲邵翌的背,示意要他停车。“我在7-11下车就好了,我得带个生日蛋糕回家。”
邵翌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7-11的隔壁就是一家透着暖色灯光的面包店。
“嗯。”他应了一声,倏地停车。
方容扶着他肩膀轻盈地跃身而下,没想到他也跟着跨下车,低头锁着大锁。
“你……”方容搞不懂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转头微微一笑。“反正我也没事,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陪你去选蛋糕,当你的军师?然后,送你回家后我再走。”
见他一派诚恳的呵护关怀,方容觉得自己简直就快被宠坏了——被这个善体人意的好哥哥宠坏。
她抛给他一个甜甜的笑,朗声说道:“干嘛?怕我迷路?还是担心有歹徒抢劫我的蛋糕?喔,我懂了,莫非你也想分一杯羹?”说完,便旁若无人地咯咯笑了起来。
“你喔……小鬼!”他轻轻拍了她摇来晃去的脑袋,有趣地盯着她那张开心的脸蛋。“难道在你心中,我真是这种人吗?我看啊,整天只想着吃的人,应该是你吧。”
“谁说人家爱吃?”方容横眉竖眼,故作生气的样子逗他。“不然你倒说说看,为什么要当跟屁虫?”
“因为想跟你相处久一点……”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令人匪夷所思。
接触他的目光,方容就像触电般的陡然一惊,脑中重复着他那句:想跟你相处久一点……顿时便心虚地羞赧了起来,少了接下去的话。
她赫然想起当小娟听完她和邵翌暧昧不明的情况后曾丑她的话:“少来啦,他不爱你干嘛对你温柔得要死?真受不了你这个大笨蛋!”
我真是大笨蛋吗?
多少个夜里,方容不断反问自己;但总在忽有一丝肯定的火光出现时,脑中就会浮现邵翌耸耸肩、摊摊手,那副毫不在乎、玩世不恭的神情。
这一幕虽是幻想,却又看来真实。最后,它总像倾盆大雨一般,浇熄了她那一丁点希望的火苗……
绝不能泥足深陷,这是一种自我防卫,方容一直逼自己这么想。
毕竟,暗恋就像个浑沌的深渊,冰冷而晦暗,甚至连阳光都吝于降临;尤其她暗恋的——又是他这种笑看一切、戏走人间的男人。若她真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去,铁定粉身碎骨无人问。
然而,为何现在小娟的话却像装了扩音器,在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底再度激起剧烈的声浪……
她佯装在人声鼎沸中漏接了邵翌的话,故作若无其事走进面包店,藉由询问他对蛋糕口味的意见以达到转移话题之效。
没想到他竟当真分析起各种蛋糕的优缺点,头头是道的解说令方容有点啼笑皆非,却不禁佩服他的耐性;没想到他不止对鬼混、相机和重型机车有研究,连蛋糕他都了若指掌。
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方容突然好希望自己没有岔开话题,至少让她确定他是有心说了方才那句勾人心弦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方容综合了他和自己研究讨论的意见,选了个香芋口味的冰淇淋蛋糕。
走出店门外,他帮她提着沉甸甸的大蛋糕,与她并肩旋进巷子。
瞥见他拎着的香芋蛋糕,方容瞬间忆起两年前那杯害她受寒、躺了三天医院的芋头泡泡冰,没有怨怼,反而蔓延了满心的怀念……
不知不觉,方容嘴角挂着一抹巧笑朝家的方向踱去,陷入幸福温暖的沉思中……
半晌,她漫游的思绪才被邵翌倏然的开口给揪了回来。
霎时间,空气为之凝结,时间仿佛也暂停了几秒。
她愣在原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一定有问题!
因为,她听见他说:“其实,打从与你相识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兴奋地窜进方容耳膜中,刺激着她惊吓过度的脑神经。
这句话让方容陶陶然地飞上了天。虽然它来得这么迟、这么突然、这么令人措手不及,但是,它终于还是来了——还带来了柳暗花明的璀璨希望。
就像被一闪火光拂过,方容的脸颊酡红透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支支吾吾问道。她想有个说服自己没有疯的坚强理由,心却无助地扑通扑通直跳。刹那间她在心底盘算着:如果这次又是他耍嘴皮子的恶作剧,她发誓这辈子永远永远都不理他了。
“你以为我也跟你一样是个爱开玩笑的小捣蛋吗?”他反问了一句,眼神却是飘忽地移向前方不远处,没有望向她,使一向自认极懂得察言观色的她无法肯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哪里爱开玩笑?”方容赶紧回了一句,藉以缓一缓剧烈缩放的心跳。
“今天你说过……你说……”他微张着原本紧抿的嘴唇说道:“你……曾喜欢过我……”他轻轻拨了拨额上的波浪,在橙黄的夕阳下层次分明,煞是好看。
就在那一瞬间,方容瞥见他眼底闪过期待的光芒……
原来,她一点都没听错。
原来,在许久以前,当她对他产生了隐隐莫名情愫的那一刻起,他也一样对她有了感觉。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只见他微微低垂着头,似乎被她不经意的玩笑话惹得心情沉重……
霎时间,她不知是升起了怜悯之心,还是良心发现;总之,有一股强大的驱动力阻拦了她的矜持、她的自尊。
她牢牢握住他的手,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说开玩笑是骗你的,人家是真的喜欢你……不只是‘喜欢过’,而是持续着一直一直都喜欢,从没间断过……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不是开玩笑……”她愈说愈激动,仿佛害怕他仍不相信她的真心。
“小妹……”他轻唤了她一声,嘴角渐渐弯成一道完美的弧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逼我疯狂地追你?”
他有着迷人的单眼皮,总是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个性和特质;尤其当他专注地望向她,她便完全失去了正视他的勇气。他眉宇间透出的潇洒英气,更逼着她羞答答地低下头,回避掉他令人沉醉的目光,以免融化在他情深款款的魅力中……
现在这一刻,他竟如此温柔地对方容表白埋藏已久的感情——这幕景象只在梦境中出现过。
然而,这恍惚迷离的梦境,竟在风日晴和的夏日黄昏,在一片绚烂的暮霭下成了真。
多像小说中才有的情节,她默默地想。
他竟说他要追她,还要疯狂地追她!
倏地,她微扬起下巴,眨着晶莹似水波荡漾的大眼睛,不发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怎么了?”他察觉了她稍稍的异样。
“你的话……”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扇了扇洋娃娃似的卷翘睫毛,一双眸子如泣如诉。“当真?”
他坚定地颔首。
“我不相信。”她轻咬着下唇说道。
“为什么?”他有些急了。“为何不信我?这是我的真心话——肺腑之言啊!”
“那你当初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方容自觉有些得寸进尺,却控制不住蛮横不讲理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吗?”他的语气是一派的亢奋。“当时我有女朋友啊,而且还是维持了好些年的初恋。我曾经发誓,只要我有女朋友,除非她选择离开我,否则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心力呵护她、照顾她、疼惜她。当我发现自己对你有了感觉,而你永远不会明白我逼着自己花了多少气力才压抑住心底的罪恶感——违背誓言的罪恶感。”
方容将及腰长发顺了顺,拢向身后,淡淡地说:“所以你选择了用挪揄嘲弄的态度与我相处?”
“你不会连正当防卫的机会都不给我吧?”他说:“尤其是后来,你成了赵至新的女友,情况更是复杂得可以。如果我不用佯装、毫不在乎的态度与你相处,我怕有一天,愈陷愈深的我会毅然决然负了欣玉、对不起至新……”
见他满腹苦衷地倾吐出这些,方容才明了,原来这些日子以来苦的不只是她。
她投给他一个好温柔的眼神,轻声说:“说起来你还真是一个识大体的好人耶,可以这样冷静理智地处理感情……不像我,即使和赵至新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完全属于他。唉!说起来真可笑……”
“其实,这一点我做得也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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