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暧_第50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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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给我儿子留一笔钱他也不知道怎么花。他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地叫过妈妈,姥姥,小姨,他连我们是谁都不认识,哪儿会花钱呐。纪晗以前还安慰我说,姐你省心了,多少人得羡慕你呢,然然以后不用想着择校,中考,高考了,这辈子没就业压力了,不用非逼着自己买房、买车交女朋友了……这些事儿他都不用干了,他哪儿用得着花那么多钱啊。”

    丁冉在纪晗的眼睛里看到过失望、无助、乞求、怨恨……他不知道她把心里的委屈都藏到哪儿了。她是喜欢钱,可是他给了她太多画蛇添足的注解。他凭什么那么固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纪晗每次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人影该有多可怕。

    安然突然在纪曦怀里动了动,扔了手里的纸,挣脱母亲去够丁冉面前的茶杯盖。

    丁冉怕他摔了,伸手扶着,小朋友靠在他胳膊上,拉着他的手叫了声:“海绵宝宝。”

    纪曦失神地看着儿子。

    安然抓着茶杯盖去摸丁冉,仍是叫他“海绵宝宝,海绵宝宝”。

    “丁总,我儿子喜欢什么,就管什么叫海绵宝宝。潜意识里,他可能喜欢您,就像您说喜欢我妹妹一样。”

    对面的女人淡淡地笑了,她嘴角挑起来,和纪晗的笑容是同一个弧度。

    在晦暗不堪的楼道里,丁冉走了两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虚软得撑不住身体,颓然坐倒在楼梯上。

    她说要搬家,这么大的事儿,他全没在意,就只顾着沉浸在那个天时地利的假象里,以为下着雪,在河边,有的人就会回来……

    他死撑着,收拾手脚爬起来,站直。一出楼门,冷风很识趣地吹透了他。

    他以为有个生机勃勃的希望在等着自己,可是好像什么都能在一夕之间变卦,什么都能一笔就勾销。眼泪还来不及流就被风干了,混合着他凌落成灰的绝望,一起让风刮远了。

    丁冉抽了支烟叼在嘴里,摸遍全身,打火机真的不见了。

    耿霖川果然看得比他透彻,他自以为聪明绝顶却躲不开自负的盲点。

    人,就是这么不见的。

    他跟路边的老大爷借火,点完了就神不守舍地把手里的烟递回去。  大爷笑了,说我不要你的烟,把火机还我。

    丁冉愣了愣,半天才张开嘴古怪地跟着他一起笑。

    回到家,枕头上端端正正地摆着那张卡。

    那天,纪晗在他怀里想着的是什么?

    一夜,一夜能有多少情?

    丁冉捻着衬衫胸口的扣子,她亲手扯脱,又亲自钉上,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放着他从她头上摘下来的发夹,这些成了他们仅剩的那点儿微薄的联系。

    他推开每一间房门,打开柜子,拉开抽屉,把每一个不可能藏人的角落仔仔细细地找了个遍。

    没有了,不在了。

    她穿过的睡衣还搭在椅背上,衣服里空荡荡的,金蝉脱壳似的。

    她是在讨他欠她的情,连本带利地给他致命一击。

    原来徐靖远也比自己聪明,他问了一个那么歹毒的问题,告诉他,你跟纪晗真的只有一朝风月。

    他们,他们一个个的早就预见到了,就只有自己目空一切,否则他不会看不出纪晗那双眼里有那么多不舍。

    可是,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她不知去向了。

    恐惧从心里蔓延上来,他这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是那么可怕。

    丁冉倒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在过一座独木桥,很长很长,走了很多年,终于有一天看到对岸了,他松了口气,踏错了唯一的一步就坠入万丈深渊,刀山火海。

    他半梦半醒地睡不踏实。

    眼前是启华大厦c座的转门,若是没有那一撞,他不会遇见小宫女儿,何至于鬼迷心窍地想到什么守株待兔?他又看见那个追他尾的司机,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不然自己的车子不会去修理,他不会去搭出租,只要早一秒或者晚一秒,他们都会擦肩而过,永不相见。可他偏偏提前下了车,她偏偏又迟了到。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周志飞,他在x医院里晃荡,在l县招待所里晃荡,阴魂不散地在跟纪晗左右……

    一会儿纪晗在对他笑,一会儿纪晗又对他哭,一会儿是她和自己轻声呢喃,一会儿又是两个人相拥而眠。他眨了下眼,男主角就换了,变成她跟别人在床上颠倒声色,灵肉合一。

    丁冉猛地惊醒,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那是……洞房花烛?

    这份独占的欢喜他不能跟别人分享,他忌讳!

    那个声音又想起来,我想见她,我想见她!这成了丁冉唯一的念头。

    节后,周景瞻随着姑姑、姑父,带着爷爷一起回乡探亲。周志飞照常工作,按时上班下班。纪晗和他商量,计划着重新回到d大代课。

    一切,好像都很平静。

    电话铃响的时候,纪晗正在卫生间洗衣服,手占着,腾不出来,她就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喂?”没有声音,她又重复了一次。

    那一头传来在沉默中努力屏住的呼吸声,他还是没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瞬间就稀薄了,纪晗把电话交到手里。

    “丁总?”

    “你姐告诉你了?”

    “嗯。”

    他的语调钝钝的,似乎是透过电话的原因,似乎又不是,“你说了要等我回来的。”

    “我说的是来不及了。”纪晗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类似的。

    丁冉心里的不舍层层地往上溢,几乎把整个人淹没了,“为了你外甥嫁的?”

    “总归也是要嫁的。”

    “你想来想去,比来比去,到最后还是……”他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好像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再继续的话,对他来说是最彻底的毁灭。

    纪晗听见丁冉在那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几乎能看到他发抖的样子,“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不能半途而废。”

    “那说的是末路之难。”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回去,“你知不知道,这才刚开始。”

    “你既然知道难,就别再破坏了。”

    “那我该说什么?祝你同床异梦,天长地久?”

    此刻,听见她的声音,他就会不舍,失落,懊恼,后悔,不甘,而唯一能够安抚这些情绪的,就只有她的声音。可是,她不再说话了。

    电话里是最容不得相对无言的,那之后的沉默显得很长很长。

    纪晗低头望向无名指上的戒指,有点儿生硬,有点儿刺眼。不管有没有那一纸婚书,好像都不可能了,他跟她之间,再也没交集了,再也不能并行了。

    丁冉再开口,他的语气已经不似刚才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不清不楚地跟了周志飞。

    “你跟了他叫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玉体横陈,承欢卖笑,你能忍多久?卖得了身,你能管住心?”

    “丁总……”

    “别叫我丁总,我跟你说过!”他忍到不能再忍,想要狠狠地骂她,骂醒她,可是脏话却在冲口而出的那一瞬化成了眼泪,“那我呢,啊?那我怎么办?”

    那之后,又安静了。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回答,听筒后面的空白不断蔓延着,谁也没再说话。

    纪晗以为丁冉要挂电话了,却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不用节外生枝了。”

    他静静地等着她回心转意,在彼此的呼吸间,丁冉听到的答复是电话挂断之后冗长又刺耳的忙音。

    大风刮得空气里满是尘土的味道。

    丁冉扶着车门站了一阵,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比天空的颜色还要灰暗。

    刚挂了电话又开始想她,又开始伤心,难过得好像连干燥的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心里疼,真的疼,要是能把心拿出来揉一揉,再放回去多好,可是,只有她亲手揉一揉才行。

    挂了丁冉的电话,纪晗把回母亲家吃晚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纪曦打电话来催,她才穿好大衣匆匆出门。

    楼道里高高地站着一个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眼神朦朦胧胧,晃晃荡荡,找准焦距后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连眼睛都不敢再眨。

    她看清他,立刻往后退,要把自己关回屋里。

    他甩了手里的烟,一步冲过来,一只手把在门沿上,“纪晗!”

    丁冉身上携着浓重的烟味,透过不到一人宽的门缝,跟她几乎是脸对脸地站着。她的样子,她的神情,她的轮廓,在他眼里像是一滴墨汁染在宣纸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洇开,一点儿一点儿地模糊。

    那扇门那么重,他的手在抖。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满布血丝的漂亮眼睛里闪着一片粼粼的光。

    纪晗的心似乎一下就湿透了。

    丁冉舍不得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可他的余光还是暼见她扶在门上的手——那原本干干净净的无名指上凭空多出一个亮白的小圈。

    丁冉心脏一记紧缩。

    这一次,是不是比上一次输得还要干净彻底,是不是再也没有挽回败局的余地了?

    从他们遇见的那个早上,再到他们分开的那个早上,他们一直就是这样,隔着一道冷冰冰的门,一个站在里边,一个站在外边。他从来没想过把她领进来,而她就是那么立着,静着,等着。在b座十七层的办公室,在l县,在招待所,在河边,在路灯底下,在硅厂宿舍,在机场,在大雪天里,在他床上……直到她不是你的了,你才发现自己曾经有过那么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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