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穆想，这人再过几年定是个美男子。

    美男子却不做美好的事，他神色清冷宁静，轻轻一跃，手间射出的一片银光便没入了猛虎的双眼。随着白额大虎更加激烈的纵跃与不受控制的嘶吼，那人侧身对着池穆，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不出去，难道等着房子塌了压死你？”

    明明还是稚嫩的男童声音，却是硬生生地多了些不合年龄的阴冷。武功这般的好，却是闷了一些。这个哥哥不比自己大多少，却比柳妃的那个老爹还凶，这些是池穆逃出去后对昏鸦的评价。

    那是个不算很大的木屋子，经这庞然大物一闹，早已摇晃，桌椅床榻更是早成碎木。匆忙中，池穆只拖出了池煦的半截尸身。

    “你是谁？”池穆抱紧皇兄的尸体，对比自己高了一截的男孩询问。“谢谢你救我。”

    那男孩这才低头正视池穆，乌溜溜的眸中亮光一闪而逝，余下的便是一片黑沉沉，“你可以叫我昏鸦。我问你，你想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在宫中是最忌讳的，池穆想也不想便使命摇头。

    “那么，以后你身边便会有无数人是这个下场。”那人指了指死去多时的池煦，直勾勾地盯着池穆。六岁的池穆哪里懂这么多，只是下意识地害怕身边人被老虎吃了。他实在害怕那脖子拧断和鲜血狂流的声音。惊恐间，他将信任的眼光投向身前之人，“昏鸦，怎么办？”

    昏鸦乌亮的眼珠转了转，很淡地笑道，“做皇帝。”

    “做皇帝？”

    昏鸦肯定地点头，残忍道，“你皇兄替你死了，你当然要替他做皇帝。”

    闻言，小池穆紧紧抱住皇兄池煦的身子，死死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哭出来。

    此时，不远处的木屋经不住巨虎的摧残，瞬间倒塌。“那畜生中了我昏鸦的毒，能折腾这么久，不容易。”

    “奥，”池穆本不敢多说，却是突然鼓起勇气，吼道，“我想见父皇。”

    昏鸦青涩的脸庞上流露丝满意，“想好了吗？”

    池穆郑重地点头，做皇帝，做了皇帝就能好好活着，还能保证自己的亲人好好活着。小小的池穆暗暗发誓，他再也不允许人被老虎抢了去！

    “好！先脱衣服。”昏鸦刚说完，便自顾自地蹲下开始解池煦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池穆怒了，兄长刚逝，难道还要受人侮辱？却不料昏鸦也不多话，双手一番，一推一拉之间，尸身便已落入在了他的身边。他挑衅地笑道，“你也必须脱！”

    很久之后，池穆才明白当时昏鸦的苦心。

    池穆与已死的池煦兑换了衣服后，便被昏鸦带进了父皇的皇帐。一切的变数，也尽始于那个猩红的夜晚。

    昏鸦这一计，叫狸猫换太子。池煦代替池穆死去，甚至死后还不得全尸。他被池宣用作血祭，以龙子的身份祭了天龙！而池穆却顶着池煦的身份上山修行，直到年满十五才学成归来。这一计，不但排除了超重各势力对池穆的反对，更得到了柳家的支持，实乃完全之策。更绝的是，这九年间，他甚至为了池穆的安全，找了数十个长相相似的男孩奔往各处学艺。这些孩子，最终不是死在了反势力的暗杀之中，便是死在了柳家的长刀之下，除了一个叫狸猫的孩子。

    狸猫，他在回归宛城的途中见过。那是个狂妄的孩子，眉眼间尽是桀骜不驯，似乎除了他自己，便没有什么可以落入心间。那时，除了忠心耿耿的宰相，练子荣突起，太傅一党夺权，柳家羽翼丰满，时局一片混乱。考虑到池穆的安全，池宣命狸猫继续修容伪装成池煦。

    就这样，复杂纷乱的恩恩怨怨便拉开了序幕。转眼多少年，故事的走向已变，操起手却已经无能为力了……

    “阁主，阁主……”

    长长短短的回忆被昏鸦的声音扯乱，池穆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似乎适才伤怀并不存在。

    “穆走神了，先生莫怪。”

    昏鸦不以为意，极快地看了眼池穆后，将纸条递予池穆道，“他们这颗棋子，埋得还真是深。”

    昏鸦拧成一线的眉中尽是意外，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池穆有中不详的预感，却不料竟是如此大的事情。

    煦帝龙体康复，于昨日开始早朝。据查煦帝母妃柳太后妄想做千圣女皇第二，竟然狠心毒杀亲儿。煦帝早朝时，当着众百官扼腕痛惜，废柳后，抄柳家。一个百年根基的大家族，就此成为过去。

    池穆草草看完，坚持不住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先生，怎会……”

    是的，他池穆明明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在千里外的土行宫早朝？难道，难道是……狸猫？

    昏鸦读得懂池穆的想法，忍住咳嗽后便朝他点点头，“正是那狸猫。”他喘了口气，“没想到鬼门关的势力已经渗入到了皇宫，我失算了。”

    “三个月后便是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没有崆峒印的他根本没办法坐稳龙椅。”短暂的沉默之后，池穆恢复了镇定。

    “三个月？”昏鸦摇摇头，“三个月可以做太多事情。”

    “先生的意思是……”

    昏鸦抚、摸着肩上的乌鸦，叹道，“三个月，可以改朝换代。”

    池穆大惊失色，怒道，“泽西国要在三个月内复国，根本不可能有这个实力！”

    “如果是万翌皇朝的皇帝一意孤行呢？”狸猫反问。

    “这……”池穆沉默了，确实，如今的皇权是完全抓在了皇帝手中。若是皇帝执意让贤，无人可挡。

    “不过，”狸猫忽而一笑，“没有崆峒印，他们如同没有腿的狼，还是寸步难行。况且，昏鸦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狸猫眯紧了双眼，沁出些许笑意，却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个时候，晴姑娘应该到旺盛玩棺材铺了吧？不能亲眼去看看，实在遗憾……”他蓦地转身看向池穆，像是要透过那紫金面具看到他心里，“阁主，你说，她要是知道诛天阁阁主和当今的皇帝就是她的儿子，会做感想？”

    池穆脑中空白，“你说的她，是谁？”

    第87章 一语置千金

    姬徽岭下，五里之外。

    这个傍晚，不算冷，但也绝对不热。不明不暗的光，断断续续地撒在两座土房子上，着实让晚归的人暖不起来。

    踩着最后一束光，一个人影缓缓行进。

    低压的斗笠，垂长的黑纱，一身异常干净的月白锦衣最终立在了土房子之外的院子内。此人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宽大的衣袍遮住了身形，只余那衣边的镶金和缀着的几颗珠宝比较亮眼。从外形看，实在难辨男女。

    “哈哈哈……”

    忽然，左边土房子内传出一声低笑。这笑虽然轻，却偏能清清楚楚地递进人的耳朵。那月白锦衣之人也不惊讶，拍拍没有一点灰尘的衣袖，叹道，“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那可不一定……”清泠泠的女声紧接着从右边的土房内传来，不喜，却也不怒。

    月白锦衣之人先是一顿，随之又笑道，“那要看两位有没有带过银子了，哦，先说好了，‘有所答’不接受赊账。”

    话音刚落，两座土房子的大门突然一起找开。房内分别走出一男一女，男的玄衣高靴，女的白衣黑发，一左一右走到“有所答”面前。

    “远来是客，该是‘有所答’开门迎客才对，这下倒是反了过来。”

    “无碍，”玄衣男子盯着“有所答”的面纱，似乎能穿过它看到里面的表情，“倒是我们不请自来，唐突了小姐。”

    “有所答”猛一抬头，差点掀开那层薄薄的黑纱，“猫，化名，原名何非凡，泽西国护国大将何鹫的长孙，果然与众不同。”

    “哈哈哈……”猫难得嚣张地笑了起来，“到底是女孩子，猫只说了一句，便被你报了家底啊，哈哈哈……”

    “有所答能报你家底，自然也能报你主公的家底。”说着，有所答将脸转向白衣女子。

    猫闻言一愣，白衣女子却不介意道，“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清楚你的本事的。实不相瞒，我们如今也只知道你是个姑娘，其他便是一无所知。”

    “有所答”哧了一声，绕过两人往里走去，然而，他才走了三步，便不再动了。两座本该黑漆的老房子内一片金黄，任是再傻，也该看出来那是什么了。

    “我们是有诚意的，也知晓你的规矩，现下就看你怎么答了。”白衣女子行至“有所答”身侧，缓缓道来。“你放心，里面的尸体，我们也装好放到房子后面的小院子里了，没有坏你生意。”

    “有所答”没有回答，反而三步并作两步往房子里冲。房子内的棺材被全部打开，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金砖。他用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却耀眼的金黄，一步一步地退到门口。

    猫与白衣女子对视一眼，都为“有所答”没有表现出高兴而显得疑惑。却听得，“千金散尽还复来，来得还真是快呀。”“有所答”稍作停留又道，“唉，这棺材铺是小生意，祖祖辈辈多少年了，现下看来却要败在我手上。”她转身向猫与白衣女子道，“问吧，不过还是那句话，‘有所答’有所答，也有所不答。‘有所答’既然收了你们的金子，就败得起自身的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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