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看到某一桌里有两个我同社团的朋友,因为不算太熟,我便也没有过去和她们打招呼。
“大卫最近怎么样?”我随口问他,一边伸手去够桌子另一头的烤馒头片,结果穿了大衣动作笨重,不小心带翻了自己的塑料杯。杯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淡黄色的啤酒夹了泡沫在桌上漫开。
我懊恼地拍着袖子,杰克一连抽了六七张餐巾纸按到我沾湿的袖子上,又另外抽了餐巾纸抹桌子。
“老板……”杰克举起手打了个响指,准备再问老板拿个一次性杯子。生意太好,老板手里握了一大把烤串烤得正欢,没注意到我们这里。
“算了不用了。”我按下他的手,“我和你合用就行了——你不嫌我吧?”
杰克耸了耸肩。
我端过杰克的杯子,一口喝干了里面剩下的半瓶啤酒:“我们来几瓶小二怎么样?”
杰克瞪我一眼:“你今天那根筋不对?”
“小二嘛小二嘛。”我拽着他的手臂来回摇,我几时对他这样撒过娇,才没几下他便表示受不了我。
“老板,这边来四个小二!”杰克高声叫了一句,又没好气地看我一眼,“我今天陪你,行了吧?反正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我来。你可别给我喝吐了,我可不给你收拾。”
在这儿吃宵夜的大多是学生,啤酒几乎桌桌都有,但叫小二的不多。杰克因为怕老板听不见,刚才的声音大了些,旁边几桌听见了不由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就着杰克的杯子又喝了一杯啤酒,喝得太急,最后还呛出来了一点。
杰克觉出了我的反常,抱着臂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瞧着我自斟自饮。
“你们吵架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哀伤、懊悔、担忧、恐惧、思念……复杂的情绪实在太多,既然说不清楚,还不如闷在自己肚子里。
老板把四瓶小二放到我们桌上,掉转头又赶紧去照料其他桌的生意。
杰克把四瓶小二统统都拢到他那边,也不打开。我不依,俯过身就去拿,有一瞬间半个身子趴过杰克身上,闻到他身上明显的烟味。
杰克冷眼看着我:“你们那乔老师电话多少,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你。”
“他不会过来的……”这当口,这儿众目睽睽的,他怎么可能过来?此时此刻,他是在灯下伏案工作,还是刚洗过了澡,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电视?我想要给他发条短信,但是知道了他在干吗又能怎样,只会愈发想他想得心发紧罢了。
我不管杰克,拧开瓶盖,就着瓶子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火辣辣的白酒味呛满了整个口腔,我强压下恶心,一咬牙把酒咽下去。
杰克本就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见我玩真的,索性也开了自己那瓶,“咕咚”喝了一大口。
火热的感觉沿着喉咙一路往下,仿佛是身体里灼烧的隐秘花朵。白酒远较啤酒劲大,不一会儿我便头重脚轻起来。
杰克双臂架在椅背上,头向后仰,看着深蓝色天空中那几颗淡色的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深了些,气温更低,我下/身穿的是短裙,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要风度不要温度,也真的是不容易呐。
我其实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杰克拉我起来的时候,我都弄不清到底是几点。只见周围的学生散了大半,剩了几桌兴致高的还在那儿频频举杯。
烧烤摊的一边是回学校的马路,另一边是一条暗沉沉的弄堂,弄堂口一家私人开的小卖店专做学生生意,这个点儿了还亮堂堂地营业着。
杰克拉我到小卖店门口,让我扶着路灯杆站好,说是去小卖店给我买瓶果汁。
橘色的路灯光从我的头顶打下来,在地上形成短短的一截影子。面前是乌沉沉不知通向哪里的小路,背后不远处传来烧烤摊零零落落的谈笑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不知道是谁喝多了酒,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歌来。
我心中一动,情难自禁抱着路灯杆也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声音淹没在那边坦荡嘹亮的歌声里,低得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眼前多了一个影子,杰克买完果汁出来了。
“杰克,我和乔老师的事情被学校知道了,学校里的人都在议论,说乔老师勾引我。”我轻声道。
杰克直直地站着,定定看着我,呼吸里带着酒气。
“他们还要把乔老师‘优秀青年教师’的奖取消……”我哀哀地扯扯他的衣服,“乔老师没有勾引我,他们要说,说我好了……”
杰克微一皱眉,上下扫了我几眼:“……你把我叫过来,还打扮成这个样子,不会是故意想让人看到的吧?”杰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向后顺了把刘海,“我这个小混混倒还能派这种用场,陪你演演这种戏。”
我不吭声,一时就听见我酒后粗重的呼吸声。
“就你今晚上这‘表演’,就想让人以为你是勾引的乔老师?你这口味也太轻了。”他嗤笑一声。
“嗯?”我仰起脸看他,他的脸半边没在路灯的阴影里,不辨表情。
杰克凝视着我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息。忽然,他勾起食指抬起我的脸,毫无征兆间嘴唇压了上来。
他用舌头撬开我的嘴,火热而霸道地长/驱/直/入,不容我犹豫。
烧烤摊那儿传来此起彼伏挑衅般的口哨声,也不知是不是针对我们而发。
他终于离开我的嘴唇,右手垂落,眼睛不看我。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他把果汁放到我手里,当先开路。
我挪不动脚步,唇上尚有上一刻的温热,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迷惑和异样。
杰克忽然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不耐的表情:“哥平时从不出台的,今天为了你算是牺牲大了!你丫还不给哥快点走,哥还等着送完你回去睡觉呢!喝酒喝得我头都有点疼了……”
我一颗心放下来,小跑了两步赶上他。
今天晚上的这一出,究竟会是我一厢情愿的胡闹,还是舆论风谈的转折点?
35
我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惶惶地只觉得心虚。
想要打开电脑去看bbs上的反应,又害怕真的看到那些难堪的言词。
我倒是不十分担心院里对我的处分,毕竟“生活作风”说到底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又不是文/革时代,学校肯定也知道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不让我毕业,我的家长也必定不会依。说起来,其实是林亦菲那件事给了我启发,学术造假这样恶劣的事情,院里都可以因为顾惜学生前途而最终压下不理,现在我又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不认为院里真的会让我四年寒窗白读。
所以,充其量也就是个“处分”吧,又或许连处分也不会给我。我不准备当公务员,“处分”这样的污点对我影响应该不大。
如果一个处分能够洗干净乔书亚的名声,换来今后他在学校的平顺发展,我是觉得我实在是太愿意了。
我心知乔书亚知道昨晚的事后必定会找我,因此去洗漱的时候也将手机揣在睡衣口袋里,就怕错过他的电话。水房里有三两个女生正在洗衣服,原是在议论着什么,看见我来了后不约而同地住了口,低下头对我假作不见。
我站到一个龙头前把毛巾脸盆放下,有个女生站在隔了我一个龙头的位置,正在洗内衣内裤,见我来了竟然端起脸盆往旁边又挪了几个龙头。
是嫌我脏吗?我心中发苦。
大学里的女生心理洁癖会是更重一些,对某一类的女人,是会反应更大地避之不及吧。
我一边刷牙一边鼻子发酸。
我从水房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白敏敏倒也回来了。她见了我脸色怪异:“小溪,你和杰克怎么回事?其实压根儿没什么的对不?”
白敏敏第一反应是相信我,我心中感动,握了握她的手强笑道:“当然没什么。”
“哎呀,你没看见网上那些人都说成啥样了,算了你还是不看的好。”白敏敏愤愤地道,“你要不也发个贴去说明下真相?”
我坐到自己的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明什么呀,说了他们就相信了?只会越说越乱吧。”
“唉,也是。”白敏敏重重叹了口气。
我隔着口袋摸了摸手机,刚才我就一直在暗自留意,但手机静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并没有震动过。
我去食堂打饭,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圣诞,为了配合气氛,中式的食堂大门上都贴了大朵大朵的塑料雪花。天亮堂堂的,云层却很厚,低沉的气压仿佛是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雪。
我在食堂看见文建舟,他正在我前面的某个窗口排队。我放慢脚步,想要顺着人流从另一边绕过去,没想到他不知为什么忽然回了头,一下就看到了我。
“小溪……”他嗫喏道。
我瞧着他,却没有回应的力气,最后只是摆摆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事情发展成这样,自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恐怕也不见得是他真心所愿吧。
打了饭回宿舍默默吃完,又强自定下心来看了几页书,乔书亚依旧没有联系我。我抬头望窗外,只见中午还明亮的天空说变就变,竟然乌沉沉的暗了下来,冷风扯得紧,下午一两点钟看出去倒似黄昏一般。
谁都看出了天气不好,纷纷呆在宿舍里不出去,路上尚有的那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地往目的地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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