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封千夜和楚澜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得这样近。
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当封千夜伸出手时,楚澜汀也伸出了手。两人的指尖相触,然后,一道红光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封千夜的身体,没入了楚澜汀的手中。紧接着封千夜的身影便逐渐模糊,随着她的声音淡去,“曼珠沙华之力如今是你的了,毁灭亦或封印,全由你来决定。楚澜汀,从今以后你便是你,再不受我的宿命约束。你乃天上花,摩诃曼殊沙华。”
说完这句话后,封千夜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而楚澜汀的青罗裙上忽然就开出了大朵大朵的银色花纹,直至腰身。
与此同时,她脚下的湖水蓦地消失了,那围绕着湖水的、火红的曼珠沙华也在顷刻间凋零。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雪白的花朵,竞相开放。一朵接着一朵,开得满地都是,分明是曼珠沙华的模样,颜色却极纯粹,即便是天山上的莲花也比不过它。
孟长薪怔怔看着,只觉得满目纯白都压不过那个站在花间的女子。她像注意到他的注视般回过身来,眸中的光似星辰倾泻,然后她走过来,一步一步都是倾城倾国的姿态。
“为什么,不杀我?刚才你分明有这个机会。”她问,终于又重新站在他身前,“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再也没有机会杀我,也便再也没有,解除诅咒的可能性。”
孟长薪却不回答,只含笑望着她,眉一挑,又是那种三分慵懒七分风流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的疼痛,并不输给她。
“长薪。”她又唤。
他终是说,“我只怕你不信。”
和谁说,他对她的这份心?最初是欺瞒,到现在却演变成了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爱恋。一步错,步步错。他不想辩解。在这样深的伤害她后,如何坚定地告诉她,孟长薪的心里真的有楚澜汀。
真的,真的,爱上了楚澜汀。
澜汀敛下眸,任浓而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影,良久才笑道,“你真是狡诈,孟长薪。饶是到了这样的境地,也要我惦念着你。”她忽地又抬起眼来瞧他,深深地,像是要把他印刻到自己的心里去一般。无边的情意,无限的柔软,都在这一眼传递。
孟长薪陷进这情意里,“澜汀,你……”话未说完,却见她踮起脚,将一个吻轻轻地印上他的唇。
属于她的气息流转而来,孟长薪瞬间便失了神,不由闭上眼,双手环住了她的腰。突然,他感觉她的身体轻轻一颤,然后某种温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身子。
心里突然有了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孟长薪猛地睁开眼看向楚澜汀,只见她的脸,苍白如雪,而她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匕首……那是他,给她防身用的匕首。
孟长薪感觉自己的心忽然就被剐了好大一个口子,然后是足以覆盖荒原的大雪,下在了他本就已十分孤寂的世界。痛……太痛了……比每夜的千刀剐身还要痛上几千几百倍。他忽然就不能呼吸了,所以当她的身子滑落下去时,他也只是抱住她一起跪倒在地,再也没有站着的力气。
她气若游丝,而他的眼失去了焦距,大脑空白一片。直至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点上他的眉间,他才找回了自己声音,“为……什么?”三个字,却说得极为艰难,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她却在他怀里,看着他眉间的一点鲜红,吃吃笑着,“如此一来……你便……再也不受诅咒之苦……”
不受诅咒之苦,却再也看不见你。见不到你眉眼弯弯,见不到你笑容温暖。天下虽大,我却再也寻不回你……以你为代价的自由和重生,有什么意义?孟长薪笑了,笑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想杀你,你却为我舍弃性命?好一个楚澜汀,竟愚笨至此么……”
“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悔。”楚澜汀没有血色的唇竭力地弯出好看的弧度,身体仿佛倦极般更深地偎进他的怀里,“你虽瞒了我很多事……现如今我也不知,你说过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有一点,我相信……”她的脸上又有了幸福的表情,“长薪,你说喜欢我……我相信。”
她知道他心里必然有她。不然他不会总是露出那么复杂的表情,不会在塔外说要带她回去。他定然挣扎过,后悔过,只是执念让他做不出决定。
只要这样,对她来说,便足矣。
楚澜汀这样想着,再度深深看了孟长薪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宫舒槿。视线模糊了,她看不清宫舒槿现在的表情,只能喃喃地说了一句,“槿哥哥……对不起……”话落,那双清澈的眼终是合上了,连同手也缓缓垂落下来,冰凉。
这个至纯至善的灵魂,在冲破自己的命运后,终是选择了为心爱之人舍弃性命。
心里有道门,轰然关上。孟长薪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半分反应。他只是抱着楚澜汀,久久地跪在那里。
曼珠沙华楚澜汀,死了。
九层妖塔外,那片荒漠突然开满了雪白的曼珠沙华,千姿百态,形成了一道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盛景。
而后,又瞬间凋零。
伴我如衣 no。14
【肆】「交杯影?君心切切伴如衣」
﹛前尘飞过,扯下浮华。往事种种,便譬如大梦一场。嫁衣新妆,桂树情长,终是等得你齐眉比肩吹红蜡。天地苍茫,好事无双,我只愿,得你一人在身旁。﹜
又一年春。合桑花开了。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铺在石阶上,飘进屋子里。
澜汀懒懒地靠在树下,拿着一卷书细细看着,当薄软的花瓣再度落了她一身时,终于忍不住轻轻叹道,“这一树的花都快被你摇下来了,叫我拿什么心思读书?”
“那便不要读了,我陪你说会话儿,或者下山走走。这样好的天气,浪费了多可惜。”属于男子的笑声,竟是从树上传来。
楚澜汀闻言不得不收了书站起来,抬起眼看去——只见合桑树上坐着一名男子,眉眼雍容,天生一股风流贵气,此刻正勾着唇角笑,格外迷人。正是孟长薪。
她向来说不过他,于是淡淡瞧他一眼,转身就走,只道,“既然你这样喜欢,我便把这好风光都让给你吧。”
等进了屋,才放下书又看见他跟进屋来,这下倒真有些无奈了。思忖片刻,还是轻轻说,“孟长薪,你究竟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离开九层妖塔后,楚澜汀便回到了水黎。并未回家,只是寻了一座山住下,到如今,算起来已将近一年。而这一年来,孟长薪始终陪在她左右,无论她说什么,也不离开。
楚澜汀并不恨孟长薪,也不怨,只是他们之间横亘着某种说不清的距离,让她无法放任自己与他结缡。
那厢孟长薪却还在笑,语气里是时有的不正经,“呆到什么时候?自然要到你我都白发苍苍,再也闹不动为止。”
楚澜汀的心刹那间便软.了,他这一句,便许了一生。可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我不能……”
“澜汀。”话未说完却被孟长薪打断。楚澜汀将目光投过去,便看见他的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一双眼蓄满情意。“那日.你倒在我怀里闭上眼时我便发誓,若你能醒来,哪怕我重受诅咒之苦,哪怕让我下地狱永不超生,我也甘愿。倘若年光能倒转,我绝不会再伤你半分。现如今,你就在我眼前,我怎能罢手离开?”
楚澜汀垂下眼。那日在九层妖塔的事,便鲜活地在脑海中浮现……
「楚澜汀死后,孟长薪便一直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跪在那里,任身旁花开花谢,置之不理。他的心仿佛已随她一起死去,连宫舒槿已经走到他身侧拿剑指着他,也毫无反应。
剑光映得宫舒槿眸色如雪,而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淡,没有半点悲戚之色。他看了孟长薪许久,而后才把视线转至楚澜汀身上。
她胸口的匕首和那袭染了血的青罗裙,都如此怵目惊心。宫舒槿瞳仁中的那轮月,终是碎了。他忽然扔了剑,慢慢跪下身来,静静瞧着她,“孟长薪,你悔么。”声音如碎冰。
等了很久没有回答,宫舒槿心里已经知道答案。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埋葬的过往,想起那时,无人知道他心痛如绞。当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苦涩时,他轻轻闭上了眼,说,“你终归是比我幸运,待她醒来时,好好待她……”声音缥缈不定。
孟长薪的身子微微一震,终是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却见宫舒槿猛地*楚澜汀胸前的匕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自己的心口!
孟长薪惊得瞪大了眼睛,“你……”
宫舒槿却不理他,只又把那匕首抽出来扔至一旁,一手捂着胸口靠近楚澜汀,任那血渗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手滴落在她的伤口处。
而后奇异的景象便发生了。只见楚澜汀胸前的伤口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渐渐愈合,当她缓缓睁开眼时,柔软的气息,又重新从她的唇间逸出。
孟长薪抱着她的手不由就加重了力气,口不能言,只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喜极而泣。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似乎还没有什么力气。当她再度看见孟长薪时,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蝶翼般,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梦境。然后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便是宫舒槿渐渐淡去的容颜。
“槿……哥哥?”她看见他胸前的血,看见他的身子逐渐稀薄成透明,身畔萤光点点。她看见,他又露出了那种缱绻绵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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