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江市，是两江一溪萦绕交汇形成的一座城。

    在芙蓉溪东岸的碧水居小区外，有一家叫“承华堂”的中医馆。虽然不过三两个门面的格局，但常年到这里求医问药的病人络绎不绝。

    馆主杨承华出身中医世家，一手针灸推拿绝活响誉三江，据说连政府里的一些高官也是他的客户。他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从不离馆坐诊，无论对方是何方神圣，他绝不提供上门服务。

    所以当李雨樵提出请他到市三医院脑外科为昏迷不醒的林溪月做肢体按摩，他坚决回绝了：“做按摩这种小事，外面发廊的小阿妹、盲人按摩院里的阿炳们不也都能做么，你还找我去？没看这病人都排长队了？”

    面对他的拒绝，李雨樵也不恼，径自在他诊断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这么铁的关系，你就好意思让我去请外面那些门外汉？再说，杨叔给你留的家训是‘大医之道仁心仁术’，他就是指望你救命活人，把家学发扬光大，不是光让你给官太太们舒经活络挣大钱的，……”

    “我不去，人家医院里不也是有中医科吗？倘若那病人真需要按摩理疗帮助康复，人自家医生不挣这钱儿？显然，这不是个好差事……”

    “要是好‘差事’，我找你干嘛啊？就是这类有难度有挑战的病例，才能考验和提升你的技术水平啊！”

    “我这不是连个硕士文凭都没混到吗，我没事找什么挑战啊？我就稳稳当当的挣点小钱喝口稀饭，知足常乐！”

    “懒得跟你这瞎磨叽，我只问一句：你是去？还是去？”

    “什么问一句？‘去？还是去？’，明明是两句嘛？平时看你一本正经的，打哪儿学到这么些绕弯人的话来了，……”杨承华忍不住笑起来。

    “每天下午四点，我准时来这接你。”李雨樵说完起身要走。

    “喂，我可没答应要去啊，……”杨承华急急道。

    “那我姑父那一关，你可别找我帮忙了。”说完，李雨樵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出中医馆了。

    杨承华和李雨樵是自小一起玩大的发小，他和李雨樵还在念大学的表妹佟雪在偷偷恋爱。佟雪的爸爸，也就是李雨樵的姑父，是某国企刚退休的老干部，退休后不管事了就闲得慌，对自家宝贝女儿的婚姻大事管得跟当年抓产品质量一样严格。佟雪曾经假装随意的问她爸爸，如果自己找个没有硕士文凭的不在国家单位上班的男朋友回家，他……佟老爷子话没听完，就顿时光火：“你要敢找回来，我连你也赶出去！”

    杨承华为此打起了曲线救国的旗号，指盼着最得佟老爷子赏识的李雨樵能帮忙疏通“关节”。想到此，杨承华一边摇头，一边嘀咕：“损友，货真价实的损友，也不知道那病人是他什么人，居然要搬我亲自去……”

    虽一直没答应要去帮忙做按摩治疗，但当李雨樵再次出现在承华堂门口时，杨承华已经收拾好治疗器具做好出门准备了。

    李雨樵看他那整装待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表妹夫，你今天可是很有大医风范呐。”

    杨承华跟着李雨樵上了早在中医馆门口等候着的出租车，听见李雨樵一声“表妹夫”，有点喜欢，却又故意装着生气：“别指望我会叫你哥，我比你还长半岁，……”

    出租车开出半晌，杨承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问：“咦，你今天怎么没开车呢？”

    “车被扣了。”李雨樵回答得很简短。

    “谁敢扣你李大记者的车？就不怕你去暴光他们违规执法？！要知道你当年在要闻部的时候，可是把某些人给掀下了台，……”杨承华似有些不信：这年头，谁敢跟记者找麻烦啊。

    “前阵子出了点事，……撞了个人。”顿了一下，李雨樵还是照实说了。

    “啊？！怎么，怎么没听你说起……”杨承华有些惊诧，自己跟他是这么铁的兄弟朋友，他开车出事，自己竟然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还四处拿去宣扬不成？”李雨樵转头看向车窗外，想起车祸至今林溪月仍未清醒过来，心情有些低沉：“其实，请你去做按摩治疗的病人，就是我撞伤的那位，……”

    “……”杨承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从没听说有肇事司机这么热心地帮对方请医生的。要么，他是想节约点医疗费？要么，他是想……

    “不用瞎猜，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小姑娘，她才23岁，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事隔这么久，李雨樵依然非常自责。

    “你的全责？”

    “恩。在人行道撞上她的。当时，我刚接过刘舒的电话，……”

    认识李雨樵这么多年，对他的性格，杨承华是再熟悉不过了：倘若有什么让李雨樵觉得愧疚了，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的寻找弥补机会。当年与刘舒的婚姻便是如此，现今，为了一个被自己撞伤的陌生女子又是如此！不能亏欠任何人，最后往往却只能亏欠自己！

    见杨承华保持沉默，李雨樵转头看过来，带一丝浅浅的笑：“说来好笑，我见这小姑娘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面熟，可又总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看小姑娘挺漂亮，你对人家……”杨承华开玩笑的说。

    “说什么呐，我是那种人吗？再说，她长的也不算漂亮，比刘舒都还差一截，……”李雨樵没察觉自己居然把林溪月与前妻做起比较来。

    出租车停在市三医院外科大楼前厅。

    李雨樵和杨承华刚下车，就碰见了抱着一摞书往病房走的林旭初。

    “小林，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位擅长针灸推拿的朋友，承华堂中医馆的杨承华大夫。”李雨樵向林旭初介绍道。

    林旭初侧身打量了杨承华一眼，只是淡淡道了声：“哦，谢谢！”

    李雨樵仿佛丝毫没注意到林旭初眼底的冷淡，回头对杨承华说：“这是病人的弟弟林旭初，他在南川大学念大二，这段时间多亏了他请假照顾姐姐。”

    杨承华只是朝林旭初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随后一脸严肃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电梯。他心里很分明：看样子，李雨樵的一片好心，人家家属并不领情。

    电梯上行中，三人都默默无语。

    李雨樵注意到了林旭初手里的那摞书，问：“什么书啊？”

    林旭初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手上的书：“我姐以前爱读的一些。”

    李雨樵好奇的拿起一本：《李商隐诗选评》。他不禁问：“你姐喜欢看这么学术的书？”再往下翻，竟全是关于李商隐的书，有传记体小说，有诗评论，还有编年诗选。

    “我姐是一典型的文艺型女青年，打小就很喜欢唐代诗人李商隐，把这些拿来读给她听，说不定她能早点醒过来，……”

    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杨承华突然插话道：“那还真是巧呢，这位李主编也打小就喜欢李商隐呢。”

    李雨樵却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突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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