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宋珏和蓁儿的帮助下,林溪月到尚乐坊不过几天,就已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对坊里的器乐师傅和十来个小姑娘也都渐渐的熟悉起来。
每天上午是坊里规定的器乐教习时间,十几个小姑娘在各自的器乐师傅带领下,演习各自的曲目。午间小憩后,一些器乐演奏已经达到演出水平的姑娘就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调式器乐的,演习曲目的,选择服装的,梳理发型的,……各自忙碌。
为让林溪月好好休息,辛九娘一段时间以来都没有为她做演出安排。林溪月每天上午主动到前庭的演习室参加曲目练习。原本她对这个时代的记谱方式不熟悉,在宋珏的帮助下,到也很快摸索出规律来了。除了她后世学古筝时会的一些曲子,她对这个时代流行的一些曲牌如乐府调、菩萨蛮、浣溪沙、虞美人、西江月、鹊踏枝、天仙子等等也能上手了。
在每天的练习中,林溪月慢慢得知,原来的烟月最擅长的就是演奏流行的这些曲牌,这些曲牌是固定的谱子,可以更换不同的歌词。蓁儿对器乐演奏不在行,但她的声音特别甜润好听,是坊里较为出众的歌手。
最让林溪月想不到的是,坊里还有一位“编外”的填词高手。虽然他不在坊里住,但一旦得了好词,就会差人送过来,由宋珏为他谱成曲子。这位尚乐坊的编外人员叫温歧,坊里人都称他温师傅。
林溪月一时也没想起这温歧是谁,有一天自己演奏一曲《菩萨蛮》,却听蓁儿在旁缓缓唱到: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
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
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晕,这不就是后世里自己读到过的温庭筠的词么?原来,他也叫温歧?也就是上次令狐绹提到过的与李商隐齐名的填词高手“温公子”?花间派的鼻祖?哎,还真想见见这位晚唐大腕级的文人。
一日午后,林溪月闲来无事,便把房里的古筝搬到洋槐树下,一边享受树荫下清凉的初夏阳光,一边随意地拨弄起琴弦。正陶然自乐间,一片白影突然伫立琴前。
林溪月的心不禁突的一阵猛跳。待她抬起头来,却见一陌生男子立于琴前。或许是仰视角度的缘故,该男子显得格外高大。让林溪月感觉惊讶的是,这男子明明皮肤黝黑,五官突兀,却居然也敢穿一身如此夺目的白衣,真真是可惜了这身衣服。
“烟月丫头的琴技果然大有长进啊,宋珏这小子没白花心思。”男子出声赞道。
林溪月继续保持仰头打量的姿势,半晌不接他的话。
男子大约从未见过这么打量人的表情,好奇地在古筝前蹲下来:“你真的失忆了?居然敢连我都给忘记了?!”
男子蹲下后,一副黎黑粗糙的面孔近在眼前,让林溪月不禁联想起程大夫来:“我,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你啊?”
“哎呀呀,想起几个月前某人还一见面就缠着我,要我跟她填首词来着,……”白衣男子啧啧咂舌。
“你,你是温师傅?”林溪月有些结巴地问道。
“恩,本人正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长安才子温飞卿。”温庭筠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让林溪月忍不住掩嘴而笑。所谓“心想事成”,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自己前几日还盼望着见见这“大腕”,“大腕”今日就自觉凑过来了。
“你怎么穿这么白的衣服啊?”林溪月突然问道。
“我穿着不好看吗?”温庭筠不答反问。
“你,那个,肤色好象和白色不太搭,……”林溪月忍不住想建议他换个颜色的衣服。
“有眼光!我确实不喜欢白色,太不经脏了,这才穿了半天,袖口就黑了。”温庭筠边说边翻检袖口,果然两只袖口都隐隐泛黑。
“呵呵,那你怎么还是要穿呢?”林溪月觉得和温庭筠聊天还挺好玩的。
“得怪令狐小八啊,他昨天邀我去喝酒,结果他家的冒失丫头在席上把杯子打翻了,弄湿了我的衣服。同席的义山就带我去换了件他的衣服穿,……”温庭筠抱怨道。
义山?林溪月一楞:他们昨天晚上在一起喝酒?这温庭筠也和令狐家交好?林溪月开始努力回忆《古代文学史》课上老教授的讲义了。哎,当年学专业的时候,倘若多用心一点,这个时候脑袋就会更清醒啊。
“不过亏得是昨夜去喝酒了,找了点灵感,填了首《更漏子》,算是把你托付任务完成了。”说到这里,温庭筠从衣衫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溪月。
林溪月接过,打开念来:
相见稀,相忆久,眉浅淡烟如柳。
垂翠幕,结同心,侍郎熏绣衾。
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
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
果不其然,仍是花间艳词。林溪月读完并无特别震动的感觉。
“你,不喜欢?”温庭筠看林溪月居然不象以往一样以崇拜的表情欢呼雀跃连连叫好,不禁有些失落起来。
“很喜欢,写得很好。温师傅填这些闺思小曲,果然精巧细腻。”林溪月虽是如此说,但心底却在寻思:这么一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能把女人的心思揣摩得这般仔细,真是名副其实的“妇女之友”啊。
当年教《古代文学史》的老教授在讲温庭筠的时候,说他写花间月下、闺情绮怨,格外细腻香软,是位比女人还了解女人的心思的“妇女之友”。当年同学们在课堂上都乐得大笑,如今见来,果然有些切合。
“温师傅,那借你衣服的李公子,昨夜可有诗作?”林溪月问道。
“那个诗篓子,自然少不得要吟上几句了。”温庭筠象是蹲久了,脚麻了,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林溪月身旁,抬手推她肩膀:“这里还挺凉快的呢,让你温师傅歇歇。你去倒杯茶水来。”
林溪月主动站起身来,把凳子让给温庭筠。正要去帮他倒茶水,却见蓁儿端了茶盘进来了。
“温师傅,你到后院来了啊,我倒好茶水正四处寻你呢。”
“恩,我听说烟月丫头回来了,所以寻来看看她。正想喝水呢,你就来了,真是个体贴细心的好丫头。干脆我跟辛九娘提提,让你跟了我算了,……”温庭筠说着说着开起玩笑来。
“切,温师傅说这话,就不怕传到嫂子耳朵里去?当心晚上进不了屋子!”蓁儿想必是习惯了和他开玩笑,说起这么成人的玩笑来居然面不红气不喘的。
“你嫂子才不会计较呢。想来,你是嫌我没那清俊出尘的宋珏宋公子好看吧?”
“月儿姐,温师傅他欺负我!”温庭筠话锋一转,蓁儿果然马上脸红起来。
“温师傅,你可还记得李公子昨夜的诗作?”林溪月把蓁儿手里的茶盏递给温庭筠,随即再次问道。
“好象记得几句。”温庭筠喝了口茶,随意答道。
“念来听听啊,……”林溪月眼神中满是期待。
“烟月丫头莫不是看上白衣李公子了?在你崇拜的温师傅面前,怎么老是打听他来着呢?”温庭筠笑问。
“恩,就是看上他了,温师傅是不是打算帮我引见引见?”林溪月不象蓁儿突然脸红羞怯,反而半真半假地回道。
“呵呵,那到是正好有机会。等我这身衣服穿脏了换下来,你就帮忙仔细洗干净了,替我还给李公子,可好?”温庭筠含笑戏言道。
“你,……”林溪月本想说他“奸诈”,想想又改口道:“洗洗衣服也没关系啊,就当感谢你为我填的那阕《更漏子》吧。”
“啊?温师傅给月儿姐填了曲子词?不行,也得给我填一首!我好久没唱过新词了……”蓁儿马上又纠缠起温庭筠来。
“好,好,填就填,过两天填好给你送过来。”温庭筠满口应诺。随即,他看着林溪月道:“义山昨夜的诗,我只记得几句了,且念给你听听: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
……
后面还有好些,我不太记得了,不过有句‘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我很喜欢。也不知道这家伙心心念念地在想着谁?一晚上都愁眉不展的样子,……”
林溪月听后默默无语。这是李商隐后世有名的《燕台诗》之《春》,史海钩沉的文学家们只纷纷猜测这是首爱情诗,却从未推断出是写给哪位女子的。也正是这首诗间的情深意切,让洛阳少女柳枝无端爱慕上李商隐的文采。
当年读到这首诗,林溪月虽被诗中的幽艳意境打动,却也不明所言所谓究竟是何事。而今,那日桃林里初次相逢的场景,自己失约后他的辗转寻觅,忽然间都了然于心……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轻轻吟诵这充满失落和感伤的诗句,林溪月顿觉一丝甜蜜交织的疼痛弥漫心间。
“烟月丫头,你,你昨天也去了令狐府?”听林溪月喃喃轻吟自己已然忘了大半的诗句,温庭筠大惊。
“温师傅,月儿姐病愈才从令狐府回乐坊,这么久都没出过门呢。”蓁儿笑道。
林溪月也是一惊,刚才温庭筠并没有把李商隐的《春》念完,自己到无意吟诵出声了,忙忙掩饰道:“我以前好象听李公子吟过这几句,……”
“好个李义山啊,说好是现场吟诗,他居然有备而来,下次碰见一定要罚他一大壶!”温庭筠愤愤然道。
林溪月和蓁儿闻言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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