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照西厢,红烛溶落。
喜服严整的林溪月正端坐于喜庆耀目的红色婚床上。
婚礼仪式结束后,李商隐送她回了位于后院西厢的新房后,就被羲叟、让山一干人拉去了酒筵。持酒谢亲,这在古代的婚礼中,是新郎无法推脱的义务。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从酒宴中脱身,与其这样盖着块红布坐着傻等,还不如先把凤冠取了休息一下,等他进来再戴上便是。林溪月想到此处,便抬手自掀了盖头,摘下了那镶满珠玉的沉沉凤冠,那一整天束缚于头顶的沉重紧张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这间新房原本就是李商隐以前的卧室,林溪月环顾新房一周,发现靠窗的墙壁立有一面书柜,便起身走到书柜前,想看看他平时都读些什么书。一些儒家经典如《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荀子》摆在书柜最显著的位置,往下两格是《老子》、《庄子》、《淮南子》等道家典籍,以及《尔雅》、《切韵》等科举备考工具书。看这些书目,便知道李商隐对科举备考的认真程度了。
在书柜最下一格,还放有一些名家诗文集,如杜甫、韩愈的文集,甚至还有他老师令狐楚的《漆奁集》。林溪月欲俯身拿起《漆奁集》翻看,又看到旁边有一个半尺高的木盒子,里面散放着一些写有字却未装订的纸张。
一时好奇,林溪月便把这木盒子端了出来,放到书柜旁的书桌前,一一翻看起来:
东有青龙西白虎,中含福星包世度。
玉壶渭水笑清潭,凿天不到牵牛处。
骐驎踏云天马狞,牛山撼碎珊瑚声。
秋娥点滴不成泪,十二玉楼无故钉。
推烟唾月抛千里,十番红桐一行死。
白杨别屋鬼迷人,空留暗记如蚕纸。
日暮向风牵短丝,血凝血散今谁是。《无愁果有愁曲北齐歌》
七国三边未到忧,十三身袭富平候。
不收金弹抛林外,却惜银床在井头。
彩树转灯珠错落,绣檀回枕玉雕锼。
当关不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富平少侯》
原来,木盒子里装的竟全是李商隐的诗歌草稿。林溪月虽在后世读过其中的一些诗篇,但那与拿着他的亲笔诗稿字字读来的感觉全然不同。读着这些力透纸背借古讽今的咏史诗,她完全能想象出写作时他对国事朝政的重重忧心。林溪月不由得想起后世看来的一句话:不是我不爱国,而是国不爱我。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钗。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读罢这首熟悉的《无题》,林溪月却想起了那日在街角看见的蓝衣女子。后世人常把这首《无题》解读为李商隐是借闺中女子的情思隐喻自己怀才不遇的苦衷。但倘若没有过与女子那般亲近的日常生活,他又如何能写得出这样细致动人的诗句?……
“月儿,什么看得这般入迷?”不知何时,一身大红喜服的李商隐已走近身旁,从身后轻轻揽住了正拿着诗稿发呆的林溪月。
这突然而至的温热拥抱,近在耳畔的湿热呼吸,让林溪月身子一僵,手里的诗稿竟差点掉落。待李商隐看清了那是自己的诗稿,便轻声笑起:“月儿,你读诗竟能比见着诗人还着迷?”
林溪月一怔,随即道:“这诗写得真好,你对这姑娘的心思体察细致入微,让我读了亦感同身受……”
“哪位姑娘?”李商隐笑问。
“这位与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啊,她可是为了你,才背立秋千独泣春风?”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酸酸的?”李商隐笑着反问。
“她可就是那位你大婚前都还要挤时间去陪着逛街的小姐?”林溪月心下一横,脱口问道。
李商隐一怔,突然放开了拥着她的手臂。林溪月心底不由的一阵揪痛:可是问到他的心结而要翻脸了?却未待林溪月回转身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李商隐已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那大红的婚床。
“你,……”林溪月突然语滞,脸颊浮起一抹红晕。
李商隐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趋近前来,俊美的脸庞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原来,这几天你竟是为这事在和自己闹别扭?”
“……”林溪月一时被他这俊美无双的笑容摄住,楞楞无语。
“那是骢叔家的佩兰堂妹。那日去他们家送请柬,骢叔说他有个老朋友想要一幅我的字画,我不好推脱就答应了。我去雨墨斋买宣纸,佩兰正好也要去买个扇坠,就一同去了……”
“那你抱着人家小姐,是怎么回事?……”林溪月显然对这个解释不满意,裁缝铺里那个丫头说的和他描述的情况明显不一致。
“抱着人家小姐?……”李商隐似乎被问住了。
“那日我去‘惜衣坊’,坊里有个丫头……”林溪月把那日听来的话重复了有一次,想听听李商隐又会作何解释。
“哎,原来竟是青荷的丫头嚼舌害了我。”李商隐明白事情原委后,握住林溪月的手,收敛了笑容认真解释道:“我遇到恩师前,常帮城里的私塾抄书补贴家用。这些日子,家里为筹备婚宴,……经济上已有些拮据,我也正好有时间,便每日去私塾帮些忙……青荷便是这私塾先生秦通仪的女儿,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却不料那日她听他父亲说起我要结婚了,居然很是伤心,跑进书房来抱着我就哭起来……这情形想是被那进来送茶的丫头杏儿瞧见了,……”
听完李商隐的解释,林溪月忽然感觉有些羞愧:李家如今的家境,办好这个热闹而喜庆的婚礼,只怕已是十分不易,自己未能为他分担肩上的丝毫负担,反而因为听来的一些闲话而怀疑他……
“娘子,你可还有要审查的问题?”李商隐见林溪月眼底的那抹疑虑在一丝丝消减,便戏谑的笑问道。
“那青荷小姐,据说比我漂亮,比我懂诗书,对你又一往情深,你难道对她就一点儿也不动心?”找了枚帅哥当老公,林溪月还真是有些缺乏安全感呢,想那妙玄的侄女、私塾的小姐、县府的千金,一个又一个的,真不知道这世上迷恋李商隐的女子还有多少?
“这世上,比青荷漂亮有才的女子多了去了,我哪里爱得过来?再说,我这心里已被你占据完了,住不下别人……”李商隐笑答。
“你,居然也学会了贫嘴……那杏儿也真是无脑,居然敢说我是怀了你的孩子,逼你……”林溪月想到此处,有些愤愤然。
“她这胡说到提醒我了,那日秋妹也建议我们早点要一个孩子呢,……”言罢,李商隐面带一丝叵测的笑意,俯身缓缓倾近林溪月。
刹时,林溪月脑海里想起了刘妈妈那日“新妇需知”课里教习的内容,只觉心跳如奔鹿,脸颊似火炭,竟不敢抬眼看向李商隐,只好垂眸闭睑。
突然,带一丝凉意的柔软的唇轻轻地覆上了她的额头。片刻后,掠过鼻翼、脸颊,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试探的轻触,温柔的摩挲,辗转流连,……
木桌上,一双大红喜烛终于燃至最后一段灯芯,两粒杏黄的烛焰在一室缠绵缱绻的软玉温香中,作着无声的挣扎跳跃,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悄然熄灭。
窗外,月至中天,清辉皎洁。素白的月光穿透树影花窗,把一抹溶溶洽洽的柔光投照进了西厢的新房内。
林溪月偎依在李商隐怀里,痴痴凝望着月光下他玉雕般疏淡流丽的容颜,直如梦境般恍惚。后世,她爱他那诗文深处情致细腻、沉郁绵邈、幽艳迷离的心灵之光,却从未料及这柏拉图之恋竟有梦想成真的一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竟是在成全自己的一段痴恋。爸妈、小弟,对不起了,这一世,我终究亏欠了你们的亲恩……
“月儿,还没睡着?”李商隐侧身吻住林溪月的额际。
“你也没睡着吗?”林溪月问。
“恩。月儿,……过段日子我想去郑州一趟。恩师那边,暂时不需要我帮忙,我想去拜访郑州的萧侍郎,看能不能谋得一职,……”如今已经成家,李商隐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不得不为这家做长远打算。而去郑州,便意味着要与新婚的林溪月分离;带上她,却又将是一段奔波苦旅。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上次回济源,就已经很让你受苦了。虽济源离郑州不远,但路途颠簸,……”
“商隐,既是嫁了你,此生此世我便要与你相守一处。赶路那点苦,哪及与你分离的苦,……”林溪月侧身搂住了他的腰身。李商隐的一生,本就是在仕途中飘零辗转的一生。既是他的妻子,无论这路途上有多少艰辛苦涩,她必定与他甘苦与共。
“月儿,……”李商隐心底一窒,紧紧拥住了怀里的林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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