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郑州后,李商隐与林溪月便做好了起程回济源的准备。
出发前一日,李商隐带林溪月去了管城的迎月楼吃饭。这迎月楼的饭菜,到不是管城最好吃的,但这楼地势较高,临水依山,是处观赏风景的好去处,尤其是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来这楼台上观月,便能见得月出西山交映镜池的美景。一时间,这酒楼便成了文人雅士们聚会的必选场所了。
李商隐也曾与朋友在此聚会后写下了《月》一诗:
过水穿楼触处明,藏人带树远含清。
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
或许是怀念那些聚少离多的朋友们,所以临行前,想来此楼故地重游。李商隐带林溪月登楼观赏了一番后,两人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得了悦来客栈点菜的经验后,两人再不敢点“最拿手的家常小炒”了。李商隐向店小二报了确切的菜名后,不禁与林溪月相视一笑。
“‘歌酒优游聊卒岁,园林潇洒可终身’,这句才是全诗最好的句子。”
“我也赞同。不过‘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怕也只有白乐天老先生才写得出这般自得其乐的悠然了……”
果然是处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林溪月和李商隐刚点完菜,便听得隔壁一桌传来品评诗句的谈话。
“白乐天?”李商隐听得这几个字,便心有所动,遂起身走到隔壁桌前,拱手一揖:“适才听得几位兄台提到老友白乐天,可是他又有新作流传?”
“你是?”一位赭色长袍的男子出言问道。
“晚生怀州河内李商隐。”
“原来你便是写了《燕台诗》的李义山?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席间的几人闻言也纷纷起身行礼。
“义山贤弟,一起坐下喝杯酒吧?”赭袍男子殷勤招呼道:“我这几位兄弟对你的诗可是十分赞赏。”
“谢谢兄台美意,只是内人还在等我,不便久扰。你们方才吟颂的可是白老先生的新作?”面对粉丝,李商隐显得很是淡定。
“正是白老先生新近写的《从同州刺史改授太子少傅分司》一诗。我且念给你听听:
承华东署三分务,履道西池七过春。
歌酒优游聊卒岁,园林潇洒可终身。
留侯爵秩诚虚贵,疏受生涯未苦贫。
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
“从同州刺史改授太子少傅分司?白老先生最近也有调动?”
“恩,朝廷这次拜他为同州刺史,老先生不乐意,很是干脆的给拒绝了,后来朝廷又改授他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并进封冯翊县侯。这到是个得闲的差事,白老先生很是满意……”赭袍男子把自己从长安得来的消息仔细向李商隐道来。
一阵文人间客气的寒暄往来后,李商隐回了自己的座位。
“月儿,我们从洛阳回济源吧,我想去拜访一下旧友白乐天老先生。”李商隐坐下后便征求林溪月的意见,因为从洛阳回济源,要绕很长一段道路。
白乐天?白居易?林溪月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等名作。还能见到这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林溪月自然是很乐意的:“恩,就从洛阳回去吧,东都繁华,我还从未见识过呢。”
“要说繁华?这洛阳到是及不上长安。不过也有许多好玩的去处。只可惜了这季节不合适,洛阳的牡丹可是艳甲天下。以前恩师在洛阳时,每年春天都会组织赏花会,……”
“锦帷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
林溪月轻轻吟出李商隐当年作于洛阳的《牡丹》。
“月儿还记得这首?”李商隐颇为惊奇。这多年前的诗歌,林溪月也居然背得一字不差。
“当年初读夫君这首诗,便对洛阳‘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盛景生了兴致,只可惜无缘亲见。”林溪月到确实很想看看春天洛阳牡丹繁盛的景象。
“明年春天,我们再去洛阳看花便是。”李商隐当即允诺。
次日,李商隐与林溪月便起程前往九朝古都洛阳。
郑州西去洛阳,走官驿也有近400里路程。租赁马车虽贵,但可加快行程,节省一路上食宿客栈的花费,两相权衡,李商隐和林溪月还是选择了租车前往。
马车驶出管城不到二十里,便停了下来。
“何叔,为何停下了?”李商隐掀开车帘探头询问赶车的马夫老何。
“有一个快要生产的妇人,啼哭着要想让我带上她去洛阳……”老何一脸的为难。但凡出钱租马车赶路的,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自己怎能随口答应捎人去洛阳?何况这妇人,眼看就要临盆,万一在马车上发作了,可如何是好?
林溪月闻言,打开了车厢门:“我下去看看。”
马车前,一足月孕妇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哭丧着脸企求车夫:“老叔,你就帮帮俺,你好人有好报……”
“这位姐姐,你几时生产?”林溪月走到孕妇前问道。
“就这两天了,妹子就行个好吧?”
“既是要生产了,怎么还赶这么远的路?”林溪月觉得奇怪,这妇人也不是头次生产了,怎么都足月了还敢几百里路地往洛阳跑?
“本是要在郑州生产的,我家相公前日托人来告知说他在洛阳出工受了伤,至今躺在客栈里,无人照料,我得赶过去……”妇人一边说一边抹泪。
“可你这个样子,便是赶了过去,也无法照料他啊。何况,这万一要是在路途中生产了,又找不到稳婆,你可怎么办?”林溪月觉得这妇人心疼丈夫固然可敬,但这么冲动赶路的冒失行为却很不理智。
“你丈夫姓什名谁,住洛阳哪家客栈?我们过去了,或许可以去帮你照看一下。你最好还是回家去待产,免得路上出了意外。”李商隐也下了马车,听了妇人的哭诉,便主动提出帮忙照看那受伤的男子。
“只要我到了洛阳,我这大闺女也可以照料她父亲……”妇人看看身旁的小女孩道:“别看她年纪小,她会做很多家务……”
“大姐,纵然这妹妹可以照料她父亲,但你毕竟出行不方便啊。我夫君的提议很好,你最好还是先回家去。至于你相公那边,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可以把小妹妹同路带过去照顾他。”林溪月道。
“这,这怎么好?我跟你们素不相识?……”妇人听了林溪月的话,有些心动,却又不放心自家闺女跟陌生人走。
“在下怀州河内李商隐,这是我家娘子烟月。我们此番前去洛阳拜访太子太傅白居易老先生。大姐你尽可放心,我们定将你女儿送到你家相公身边……”李商隐诚恳道明自己的身份和行踪。
“我,这……”妇人还是犹豫不定。
“娘亲,哥哥姐姐说得很对,你现在上路去洛阳实在不方便,你就放心让我去吧,路上我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一旁的小姑娘见母亲犹豫,便主动提出跟李商隐林溪月前往洛阳。
妇人还在迟疑,车夫老何出语道:“这位妹子,我看李家公子和夫人的提议甚好,你这身子上路确实不方便。我这一路会把他们送到洛阳才回来,你女儿见到相公了,我回来可以给你带个信儿……”
“那,那就有劳李公子李夫人了。我这包袱里,还有一些银两,是为相公请大夫的,还请公子夫人帮忙照看。”那妇人将手里的包裹递给林溪月。
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林溪月感觉犹如接过一分沉甸甸的信任:“大姐请放心,我们一定把小妹妹和银两安全送到你家相公手里。”
“谢谢李夫人。我家相公叫严阳明,此番住在洛阳城东的景福客栈内。我闺女叫晴雁,这一路上,还请多多关照……”
一番嘱托后,林溪月便挎了包裹,拉着那个叫晴雁的十二岁小姑娘上了马车。
“晴雁谢谢哥哥和姐姐。”小姑娘很是伶俐。上了马车,又再次向两人道谢。
“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们本来就顺路。来,这边坐吧。”林溪月拉了晴雁和自己同坐一侧,商隐一人坐了另一侧。
一路上,林溪月主动和晴雁聊起家常,小姑娘慢慢就和她熟络了起来,主动介绍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原来那严阳明是郑州城郊一个有名的花木工,半年前洛阳一户大官爷家修建别墅,从各地延请了数十名花木工,打造别墅内的林苑。几天前,乡人托话回来,说严阳明和工友们移植一株名贵古木时,不慎被倒下的树干砸中受伤。为方便请大夫,工友便送他住进靠近一家医馆的景福客栈内。工友们都要赶工期,也没法留人来照顾他,所以才请乡人托话请家人前往。
“这洛阳谁家修别墅,这般声势浩大?”听着光是花木工就请了几十个,林溪月不禁有些好奇。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爹爹以前说过那别墅在洛阳城南,唤作绿野堂。”晴雁道。
“既然你爹爹是在出工时受的伤,那别墅的主人就应该承担医疗费用啊?”林溪月想起后世里那些农民工的劳资纠纷问题,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来给我娘传话的宁叔说,当时工友们也去找过负责的管家,管家也给过一些银子请大夫。但听大夫说我爹爹这伤情,可能一时半会好不全,还有可能拉下残疾,他便不再出钱了。我娘只好四处央求亲戚,好歹借了一些银两……”晴雁说着,眼圈便有些发红。
“竟有这样欺负人的事?待见到你爹爹问清楚情况,我们写一纸状纸到衙门告他们去!”林溪月义愤填膺地说道。说完,她忽又有些后悔,这个时代的农民工,不知道有没有签定过劳动合同,倘若没有,这状又能哪里去告?
“月儿,我们先了解清楚情况,如有必要,到时候可以请白老先生出面协调一下,他在洛阳官场很能说上话的。”李商隐以前在幕府工作,对这类的农民工劳资问题有过一定的认识,知道单凭一纸诉状,未必能起到什么效果。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4_34495/51706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