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居易的府第在洛阳城东南的履道里，是一所外观很普通的别墅，但入得其内，便见林泉幽邃，竹木修整，池馆别致，别有一番江南景象。

    虽是深秋时节，这别墅内的林木却依然青绿间杂，生机昂然。林溪月一边赏览景致，一边心下感叹：这些古代的官宦们还真是懂得享受生活！也难怪老百姓的日子会那样难过。到这个时代以来，先后参观过令狐楚、李训、白居易的府邸，感觉一个比一个修得大气堂皇，真不知道那皇帝住的大明宫又会奢侈成什么样子？想想自己后世里租住的那套一室一厅的小蜗居，还真是寒碜得不象话。

    “李公子、李夫人，这边请。”前面带路的丫鬟礼数周全，一路躬身垂眉，低声引导，很显然是受过专门的礼仪培训。

    穿过长长的一段林间小路，视野便豁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平静无波的荷塘，池边柳树瘦细，塘内荷叶凋萎，却有一艘描红绘翠的烟波画舫浮于水面，与周遭枯瘦的秋景显得极不协调。

    “白老最好宴请宾客，每每文人聚会，便来这画舫上饮酒作诗。这画舫两侧，悬挂了很多酒囊，长垂池内。夏日里饮用时，清凉如露，口感极好……”李商隐给林溪月讲起自己当年参加过的聚会情形。

    “这白老还真会享受。”林溪月不禁有些感叹。但凡要追求风雅，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却是不行的。

    “白老确实很会享受，他还爱好酿酒，他酿的米酒醇香清冽，令狐恩师也十分赞赏……”

    “绿蚁新酿酒，江泥小红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林溪月想起这首颇具小资情调的诗，便随口念了出来。

    “原来李夫人竟也是老夫的小诗友！哈哈……”一声爽朗的大笑从前方传来。待转过一道枯黄的紫藤架，林溪月才看见立于走廊下一身褐色长袍须眉霜白的白居易。

    “晚辈见过白老，这是内人烟月。”李商隐忙躬身行礼。

    “义山小友不必拘礼。老夫正无聊闷在书房，听说你携夫人来了，赶紧出来相迎……”白居易脸上笑容大盛，很是开心。

    “晚辈在管城听人吟诵您的大作，一时兴起，便冒昧携了内人前来拜访。”

    听得李商隐的介绍，白居易便含笑看向林溪月：“甚好！义山小友的眼光甚好，李夫人不但颜貌秀丽、气质出尘，还居然是我的小诗友，让我看着很是亲切。”

    林溪月上前深施一礼：“烟月见过白老。白老的诗歌直朴浅切而又意理深蕴，诗迷数不胜数，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哈哈，李夫人有所不知，要说诗迷，我可是你夫君的诗迷。义山小友的诗文意象瑰丽、用典奇绝、蕴意深邃，让人反复索读仍品咂不尽其中韵味……”

    “白老过誉了。”李商隐忙以礼相谢。

    “老爷，你怎好让李公子和夫人立在这庭院里说话，还是先进屋吧？”一个五官精致打扮艳丽的女子从后面的屋子婷婷走出，紧偎在白居易身旁，一双灵动娇俏的眸子往来打量着李商隐和林溪月。

    “对，对，幸好素儿提醒，我这一高兴，都忘了招呼你们进屋了。义山小友、李夫人，请先到屋里坐下再聊。”白居易忙侧身引两人入室。

    李商隐便携了林溪月走进白居易位于后院的书房。

    “小蛮，你去给我义山小友和他夫人砌壶好茶来。”进得书房，白居易便对正躬背整理书架的一绯衣女子吩咐道。

    “哦，马上就去。”叫小蛮的女子并未停下手里的事务，仅仅是应答了一声，便继续忙她的。

    “老爷，你看她懒得，还是我去吧。”叫素儿的女子见状轻笑一声，款款步入后堂去砌茶了。

    林溪月只是觉得奇怪，这两个女子年龄约莫二十岁，与白居易的关系却亲密有余而礼数不足，似仆非仆，似妾非妾。莫非便是商隐提及的歌舞伎？心下顿时便觉得有些不舒服：这白居易看面相，也是六十来岁的老头子了，怎么能和孙女辈的女子如此亲昵？也太不庄重了吧？

    “不知义山小友最近可有诗作？老夫可是常盼望着读你新作呢。”一入座，白居易便继续关于诗歌的话题。

    “写过一些，前些日子准备去郑州拜访萧澣萧大人时，我正好整理过一册，还请白老指正。”李商隐同志到有个好习惯，知道拜访诗友要准备诗作，所以出门前便把自己的诗歌小册子带上了。

    “拜访萧澣？他不是去遂州了么？”白居易一愣。

    “恩，晚辈之前回了济源，消息蔽塞，并不清楚萧大人已经迁职遂州，便是白老你任职太子太傅，授封冯翊县侯，我也是在郑州才听说。”

    “哎，自李训那小儿上台，朝臣便换了一拨又一拨，我这把年纪也懒得掺合了，呆在这洛阳悠闲自在，喝点小酒，写点闲诗，他们爱怎么闹腾怎么闹去，……”白居易到是说了点心底的实话，对于这帮上窜下跳、你争我斗的官场同事们，他真是有心无力了。

    “那李训可是王守澄的人？”李商隐到也听说了那傲慢跋扈的李训作了宰相，却并不清楚其中的背景。

    “那到不是，那游医郑注才是王守澄提拔上去的，李训呢，又是那郑注任太仆卿以后推荐给文宗的。也活该王守澄这奸佞遭报应，李训联合郑注，一杯毒酒便送他归了西……”白居易说到宦官王守澄的死，竟有几分高兴。

    “王守澄死了？”李商隐颇为惊讶，对这弑君乱政罪大恶极的阉宦他并无丝毫同情，只是却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就本月中的事儿。估计文宗也早想除掉他了，才会授意李训他们下手。”

    “宦官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宁，看来皇上准备要出手振兴朝纲了……”李商隐从王守澄的死，看到了国家振兴的希望。

    “我只怕李训这小儿坏事。他性子冲动，行事傲慢，眼里容不得人，他一上台，李德裕、李宗闵等一批大臣都遭到排挤。不能容人者，不堪重用啊。”白居易心有隐忧。

    听得白居易这一番话，李商隐想起当日在李训府参加宴会时的所见所闻，便也觉得这朝廷一时间祸福难定。

    “老爷，你今日是会见诗友，怎么好好的又谈起朝政来了？好煞风景啊。”素儿端着茶壶款款进门。

    “呵呵，素儿丫头提醒的极是。前些日子，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成天价头昏脑胀的，请了城里的老大夫来看，他说是我忧思太重所致，叫我要平心静气、怡情养性……”白居易笑着向李商隐解释。

    “老爷，我刚才去砌茶，有一人听说是李义山公子和夫人来了，非要跟来瞧瞧呢。”素儿一边为李商隐和林溪月倒茶，一边对白居易道。

    “除了我，这府上还有谁想见义山小友啊？”白居易有些好奇。

    “老爷，看你这记性啊。你当年不是还想把谷儿送给李公子做妾么？你都忘了？”素儿瞥了林溪月一眼，又笑着对白居易道。

    “哦，对，我都忘记了。既是她想见见李公子，你便让她进来吧。”

    听得此话，李商隐想起自己昨日跟林溪月提及的话题，顿时觉得头大。他有些郁闷地看向林溪月，却见林溪月正冲自己讪笑。

    “谷儿见过李公子、李夫人。”李商隐夫妇二人还在眼神交流，这边一个青衣素颜的女子便步入堂内，向着二人施施然行礼了。

    “义山小友，你可还记得她？”白居易仿佛全当林溪月不在场，很是自然随意地介绍起了谷儿。

    “商隐还有些印象，记得姑娘擅奏琵琶。”李商隐只瞥了谷儿一眼，便朝向白居易回话道。

    “我当时也是头脑发热想把她送给你，也幸亏你没看上，不然我哪里再去寻这么好的琵琶听？哈哈……”白居易谈论起自家乐伎的口吻，到更象是在谈论家里的某件东西，完全不顾及谷儿的感受。林溪月对这后世评定的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的印象就更不好了。

    “呵呵……”李商隐大约也是觉得这话谈得不妥，只好干笑一声。

    “谷儿，你既来了，莫如给李公子和李夫人演奏一曲？”

    “谷儿这就去拿乐器过来。”谷儿性情很是温顺，听了白居易的建议，便转身出去拿琵琶了。

    “我听过最好听的琵琶曲，却还是在那湓城浦口渡头的那次……一晃快20年了，也不知道那琵琶女怜音如今怎样了……”或许是年纪大了，白居易想起往事，便也有几分沉郁。他此时的神色，到更符合林溪月对他诗人身份的想象。

    “湓城浦口？我家内人便是那里出生的。”李商隐想起宋珏说起的林溪月身世，便随口接道。

    “哦？李夫人是湓城浦口人？”

    “我其实都不太记得了，我和哥哥是孤儿，从小父母早亡，对于老家的这些事，还都是听我哥哥说起的……”突然说起自己的身世，林溪月有些微的茫然。

    “父母早亡？李夫人身世竟如此坎坷……对了，李夫人今年贵庚？令尊是从事何职的？”白居易突然问道。

    “我是元和十二年秋出生的，听我哥哥说，家父好象是茶商，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楚了。”林溪月有些奇怪这白居易怎的这么八卦，问出如此无礼的问题，但碍于情面，也还是按照烟月的身世简要地回答了。

    “莫非，你是那怜音的女儿？……我方才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亲切面熟，却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时一提起琵琶，忽然就有点灵感了……”

    于是，白居易把自己当年在湓城浦口遇到琵琶女怜音的情形细细讲述了一次，其中很多细节到和宋珏讲的烟月的身世居然很合拍。林溪月越听越惊奇：难道，烟月还真是《琵琶行》中那女主角的女儿？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非但林溪月觉得惊奇，连李商隐也感叹起来：“白老的《琵琶行》我小时便拜读过，没想到我岳母居然是那诗中的女子？……”

    “居然有这样传奇的事情？！说明老爷和李夫人还真是缘分不浅。莫如，你认了这李夫人做个干女儿吧？”一旁的小蛮听得这般离奇的事情，不禁也插起话来。

    听得这话，林溪月不禁侧首打量起这一身红衣腰肢柔腻的女子来。干女儿？后世里拜干爹可是件很暧昧的事情，自己才不要认这白居易当干爹呢。

    “干女儿？呵呵，我还指望死了投胎做我义山小友的儿子呢。这要是认了干女儿，岂不乱了辈分？哈哈……”白居易笑道。

    “白老，你这玩笑开大了，晚辈承受不起。”李商隐忙起身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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