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居易是个重诺之人，果然不负李商隐所托。

    次日中午，裴晋公便差邱管家亲自到景福客栈看望慰问严阳明的伤情，并表示将支付医疗费及误工补贴。甚至，考虑到严阳明长期在客栈养病不方便，邱管家还亲自雇了一辆马车，差专人护送严阳明父女回郑州老家。严家父女临行前，自然是对李商隐千恩万谢，感激连连。

    送走严家父女，李商隐与林溪月便去城南舒袖娘家的“舒记”布锻庄寻得羲叟。每年年底，羲叟的老岳丈便会请这位对会计工作颇有天赋的女婿到铺子里帮忙核算盘成。

    正在铺子里忙碌的羲叟忽然见得哥哥嫂嫂，很是惊讶：“哥哥、嫂嫂，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你嫂子去了趟郑州，原本是想去拜访萧侍郎，不料他已迁职遂州了。我们顺道回荥阳去看了看，后来想来洛阳看看白老，便直接过来了。你这边的事情可要忙完了？”李商年大致讲了讲郑州一行的经过。

    “恩，这两天便要完结了，我已禀过老岳父，过几日整理妥当我便回济源了。”羲叟道。

    李商隐便约了羲叟与自己一道回济源，一来节省路费，二来也互相有个照应。正好是年底，在等羲叟的几日里，他还可与林溪月在城里采办一些冬衣，顺便逛逛洛阳周边的一些景点。

    这日一早，李商隐便雇好马车，带林溪月出了东城，去游览东郊的白马寺。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明帝年间，是佛教进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寺庙，历来被称为中国佛教的祖庭，是洛阳有名的胜景。

    已是十月末，洛阳的天气日渐寒冷。此刻虽是早晨，但天空中铅云低垂，日色阴翳。出了洛阳城，便觉山林清寂，满目萧瑟。或许，这并不是一个适宜出游的日子。

    马车驶出洛阳不出30里，在一片林木葱郁的松柏林间停了下来。松柏林间立有一道崔巍的山门，这便到了白马寺。

    “看这天气，恐怕是要下雪了。月儿，冷吗？”下了马车后，李商隐细心为林溪月披好兔裘风衣。

    “都已经穿成粽子了，不冷。”林溪月摇头道，也抬手为李商隐紧了紧衣衫。李商隐看着为自己紧衣的林溪月，唇角漾起一丝笑意，他牵起林溪月的手，慢慢走上山道。

    或许是天气原因，往来寺庙的信徒不多，通往寺庙的山径上人迹寥落。郁郁苍葱的松林间，只余两人的足音清晰入耳。

    “这寺庙，为何要叫白马寺？”林溪月有些好奇这以动物命名的寺名，便出声问道。

    “东汉的明帝曾在梦中邂逅佛主，他觉得十分奇异，便派遣了使者到西域礼佛。而当年访求佛道回国的使者，曾用白马驮载佛家法器和经书，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坎坷，取这寺名，便是为铭记这引佛教入国的白马……”

    “原本，这是我大唐最恢弘肃穆的佛寺，安史之乱时，回纥士兵放火烧了很多殿宇，虽也有部分修复，但终究气势不如以往……”

    入了寺门，李商隐便一一为林溪月介绍寺庙的历史和渊源。李商隐在洛阳时，曾与这寺庙中的几位禅师交好，常来聆听禅师讲授佛经。

    林溪月在后世虽从李商隐的诗里知道他与道教的关系密切，却不知他其实对佛教也深有研究。唐代儒释道并崇，社会上崇佛风气很兴盛，李商隐自幼就与佛教有密切接触。他曾自言“《妙法莲华经》者，诸经中王，最尊最胜。始自童幼，常所护持。”幼年的学佛，为他的心灵埋下了佛缘的种子，也为他在失衡的人生景遇中那颗孤寂愁闷的心灵觅得了一方净土。

    林溪月自小接受的无神论思想启蒙教育，让她对宗教格外隔阂。出门旅游，她更喜爱的是自然风光，而对寺庙道观一类的景点，往往都是走马观花。在李商隐的解说中，一一看过天王殿、大佛殿，对佛家寺庙里的诸多学问直感觉头晕，也不知道这商隐同志是怎么弄得那么清楚的。

    在大雄殿里，林溪月对三世佛产生了兴趣。以往进寺庙也常常见到这三尊大佛，却从不知道有何意义。

    李商隐对着佛像虔诚参拜后，对林溪月做起了佛学知识普及。大意是佛学中认为时间和空间是混淆的，众佛分为以空间计算的“横三世佛”和以时间计算的“纵三世佛”。

    横三世佛是佛为了救渡众生，而呈现的不同化身，分为中央释迦牟尼佛、东方药师佛、西方阿弥陀佛。其中东方药师佛，主管东方净琉璃世界，祈祷于他可佑消灾、延寿、去病；中央释迦牟尼佛，主管中央娑婆世界，他是世界的教化者，是佛教教主；西方阿弥陀佛，主管西方极乐世界，祈祷于他可求得死后的解脱超生。

    纵三世佛按照时间划分为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燃灯佛是释迦牟尼佛之前的佛，是授记释迦牟尼佛之师；释迦牟尼佛现在佛贤劫为第四佛，与胁侍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以佛法济度娑婆世界所有众生；弥勒菩萨未来佛是贤劫中的第五佛。

    佛家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有说法，《楞严经》说：“世为迁流”，意即时间的流动。在因果轮回理论中，“世”便是指个体生命一期生死的时间跨度，通常说的三世即为前生、今生、来生。

    “在佛学中，最为信徒们接受的便是三世因果与六道轮回思想，每个生命都依他自身的所作所为，感得各式各样的因果报应，生生世世不停地在宇宙间轮回转世，……”李商隐讲得很全面很系统，但奈何宗教哲学的抽象本质决定了林溪月的理解跟不上他的讲解。

    “禅师说，但凡在世为人，总有生、老、病、死，五蕴盛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之苦，只有通过修行，才能永离轮回。”

    “世人修行学佛就是为脱离三世因果与六道轮回？”林溪月心底有些不赞同：“为何佛家人只看到尘世间的悲苦无奈，而忽略了人世间的爱情、亲情、友情的温暖呢？”

    “或许，往往正是缺失了这些温暖的人，心灵别无去处，才会渴望求得佛主的护佑。”李商隐望着殿宇中宝相庄严的三世佛，面色沉静。

    倘若，商隐便是那个将一一失去这些温暖的人，他或许也会选择修行超脱，但她却不愿意就此在轮回中放手：“商隐，倘若能修得与你三世相守，我宁愿忍受尘世间的更多的苦，永坠轮回。”

    “月儿，我们定会三世相守。”李商隐笃信，只要行善集义，这姻缘自是三生结定。

    从大雄殿出来，过接引殿，便到了毗卢阁。毗卢阁位于清凉台上，与前面气势雄浑的佛堂殿宇相比，更象是一幢寻常的住家宅院。院内青砖铺地，柏木森森，庭院中还种植有很多桂花树。时值隆冬时节，花木凋零，更显得院内一片清幽肃静。

    林溪月步上清凉台，却忽然感觉额上一片冰凉。仰首望去，只见柳絮般轻盈柔软的雪花正一片片从天空中飞落，落入寺庙的琉璃屋顶，落入墨绿的松柏枝叶间，落在青砖铺就的庭院中，落入枯黄凋零的花木间……

    “商隐，下雪了……”林溪月有些惊喜。生在南方的她，很少见得这般纷纷扬扬的雪，便抬手去接那一片片悠然飘落的雪花。凉凉的，软软的雪花落在掌心，一接触到热气，片刻便化成了水珠。

    “今年的第一场雪，被我们遇上了。”李商隐看着犹如孩童般抬手接雪的林溪月，清俊的面庞浮起淡淡笑意。

    落雪簌簌，越下越大，片刻间寺庙的屋顶和地上便堆积了白白的一层，站在雪中的两人身上也覆上了薄薄的一层雪。

    “月儿，雪大了，我们还是进屋去避一避。雪地里站得久了，会受凉生病的。”李商隐牵起林溪月的手往毗卢阁走。

    “等等，你听……”林溪月驻足雪地。

    李商隐也停住脚步。一阵深沉清远的钟声自远处传来。或许是隔了这场纷扬的大雪，钟声时隐时显，一波一波的音律撞击耳膜，格外绵邈空灵、清寒高洁，仿若世外仙音……

    寺庙的钟声，李商隐和林溪月都不是第一次聆听，但如此神韵清远的钟声，却是第一次听见，宛如清溪水荡涤心灵，一片澄澈。两人在这钟声中痴痴站定，任雪花落满发梢、双肩。

    片刻后，钟声消失于茫茫大雪中，竟象从未响起过一般，再难寻觅。而两人乌黑如墨的头发上积满白雪，竟如芳华凋零，刹那白头。

    “我怕时间太快，来不及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能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白头偕老？倘若真有那一天，商隐又将会是什么样子？林溪月痴痴看着面前这张玉雕般的容颜，看着他眼底那深沉流转的情意，想起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竟无端感觉心酸。

    “商隐，真希望我们两个就这样突然白头……”林溪月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李商隐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落满白雪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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