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自进了病房，李雨樵的手机就长期保持在震动状态。

    一直忙着协助针灸科的医师为林溪月做电针治疗，搭在椅背上外套里的手机响了很长时间，他也没发现。当治疗结束，他拿出手机看时间时，才发现有4个未接电话，全是社长肖致远打来的。

    李雨樵忙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回复电话。

    “你还知道回我电话啊？”电话一接通，肖致远劈头就一句反讽。

    李雨樵无奈笑笑：“社长，有急事啊？”

    “一周我没见着你人影了，你给人当护工还当上瘾了啊？”肖致远为李雨樵半天不接他电话而生气。他平时经常在社里强调：电话是新闻的生命线，干新闻这一行，就绝对不能有电话联系不上的时候。这李雨樵居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我不是跟你请过假么？下周，下周我天天到你办公室报到。”李雨樵跟经过身旁的护士余莲一边点头问好，一边在电话里向肖致远解释。

    “我哪有批那么长的假？下午必须给我回来，宣传部的领导两点半要来报社视察。”电话里肖致远的语气十分肯定。

    “社长，我一编副刊的，平时也不受官员们待见，就不用回来了吧？”

    肖致远语气加重：“这次是邢部长亲自带队，部里三位主要领导都来，还指明要参加我们本季度的评报会，你自己掂量掂量轻重。莫非，你就想在副刊呆一辈子？”

    听肖致远这口气，李雨樵已不难想象出他此时已然快要发怒的表情，想了想，便作出了让步：“下午的会，我可以参加，但这后面几天假，你还得批给我。我既然答应了人家家属，……”

    李雨樵是肖致远亲手带出来的得意弟子，他十分看好李雨樵的专业能力和新闻素养，一心想把他往更高更适合他的位置推。去年，因高速路那个稿子，他迫于上面的压力处理了李雨樵，但从内心来说，他一直认为李雨樵的执著和坚持，正是当前新闻行业人普遍缺乏的高贵品质。

    全国文明城市创建的系列专版中，李雨樵主编的“人文”三江版块，通过深度梳理三江的地域文化、传统文化和民俗文化，准确把握住了三江这座千年古城的人文魅力，以极富冲击力的视角和观点展示出了古城三江独特的文化韵味。这个系列一经推出，便好评如潮，远远超出了肖致远在设定主题时的预期。

    李雨樵一贯的编辑理念是“新闻是精准点射，副刊则是心灵轰炸”，“人文三江”这一系列，可以说已经完美的诠释了他的编辑理念，让快节奏的都市人，真正在副刊中享受了一次诗意的“慢生活”，感受到了文字的力度和温度。

    如今，借着这股好评的东风，正是将李雨樵向上级推出的时候，他却居然要躲在医院里照顾一个跟他不相干的人？肖致远一想着这个，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急：“我说，明明是你把人给撞了，我怎么感觉到象是你被人撞了一般，变得糊涂起来？！你给她请个护工不就得了，怎么还自己误了工作去守着？”

    “我……”李雨樵听得这话，一时还真有些糊涂了：是啊，自己请个护工来守着就对了，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自己欠这林溪月的，不外乎就是一份已经买过单的责任啊？可是，为什么想着她那消瘦苍白的面孔就总是会觉得歉疚难安呢？为什么自己会始终放心不下呢？……

    “算了，我懒得说你了，下午早点到报社，等评报会结束了，再讨论你请假的事情。”肖致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雨樵理不清自己的思路，也只能摇摇头不再细想了。眼下，他得赶紧联系一个护工，先把今天下午应付过去。他先跟晚上守林溪月的那位护工阿姨打电话，想请她临时帮个忙，可是对方白天在补睡眠，电话是关机的。

    护士站前，余莲微笑着听完李雨樵的诉求。她虽然内心非常不愿意让面前这个风度翩翩、气质高华的男士失望，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个临时护工，她却是没办法做到的，她无奈摇头道：“你也听见了，陪护中心那边确实派不出人手。如果你昨天告诉我，我可能还有办法……”

    谢过余莲后，李雨樵又马上给杨承华打电话，这斯却居然陪佟雪到南川去参加同学会了。

    李雨樵有些为难，下午的会已经答应社长要去参加了，总不能又出而反尔吧？看来自己当时答应林旭初来照看林溪月，根本就是冲动之下的一个错误决定。

    “诶，李主编，你认识她么？”余莲忽然朝一旁努嘴问道。

    李雨樵顺着余莲的眼神看过去，一位二十来岁打扮入时身材高挑的姑娘，正抱着一束鲜花走出电梯，步履轻盈地往病房走廊走去。李雨樵摇摇头：“我不认识。”

    “她来看望过林小姐好多次了，我听小林说她是林小姐的同学。要不你问问她，看她下午可不可以帮你守一会儿？”余莲建议。

    李雨樵再次谢过余莲，便往病房走。那个姑娘已经先进了病房，扫视一圈，发现病房里昏迷的林溪月居然没有人陪伴时，感觉有些诧异。

    李雨樵进病房看见她的这副神情，便立即解释：“你好！小林这几天回学校做课题去了，林叔和阿姨没请到假，是我在帮忙照看。我刚去护士站咨询点事，离开没超过五分钟，……”

    “你是？”姑娘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哦，忘记介绍了，我是李雨樵。请问你贵姓？”

    “苏眉。溪月的大学同学。”叫苏眉的女子把怀里的鲜花在床头柜上放好，突然又转身问道：“不对啊，李雨樵？你就是撞伤她的那个司机？……”

    李雨樵有些尴尬的点点头。

    苏眉顿时面孔紧绷，眉头紧蹙，声线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十分贝：“真是你啊？！你怎么开车的啊？居然能在斑马线上撞到人？！闯红灯就那么刺激好玩吗？！！！我早就想看看，是哪个混蛋把溪月撞成这样……”

    李雨樵本就一直感觉内疚自责，听得苏眉这连珠泡似的诘问责难，他竟丝毫也不想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她，好半晌说：“要不，我们到走廊上去？……你这样，会吵着她。”

    “你，你……算了，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自我感觉优越的男人了。”

    “自我感觉优越？”扪心自问，李雨樵从来没有过什么优越感。

    “不承认啊？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份好工作，拿着高收入，人长得也还凑合，便以为天下在握，无所不能吗？”

    苏眉以不屑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不给李雨樵辩解的机会，而是拉过床旁的椅子坐下，握住林溪月的手，放轻声音跟她说起话来：“溪月，我又来看你了。……傻妞，你知道么？杨铭结婚了，就是上个礼拜的事，我去参加婚礼了，……本来，我是想替你教训他一顿的，结果发现新娘居然不是那个小师妹，……哎，这世界上的男人呐，太容易变心……”

    李雨樵看着苏眉脸上愤恨不平的神色，听着这因一个无良男人就轻易否定全世界男人的女性私房话，忽然有些想笑。不过，面对林溪月如此“镖悍”的一位女友，他忍住了。

    谁料，苏眉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病房里还有一个全世界男人的代表，正是尴尬之余，又碰巧发现了李雨樵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一抹笑意，顿时生气道：“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啊？我跟溪月讲一些隐私话题，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啊？”

    李雨樵忙忙点头：“恩，确实不该。我正准备拜托你一件事，说完，我马上就告退。”

    待李雨樵把自己下午报社有紧急会议，请求她帮忙看护林溪月的事情说完，苏眉便义愤填膺起来：“我真怀疑旭初这小子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居然敢把自己的亲姐姐托付给你这种人？就是花钱请个护工也比你称职啊？我好一阵时间没来看溪月了，一来病房居然没人陪伴？这见我来了，你还马上就想溜了？……”

    这姑娘的火气够大，也够心直口快。李雨樵连连点头，深刻检讨自己护理失职。

    待火气发完，苏眉摇头叹气道：“你走吧，我横竖看着你就生气。我晚上七点的飞机去大连出差，你最好准时回来换我。”

    “没问题，我的会大约五点左右结束。万一我没及时赶过来，夜班的护工赵阿姨也会准时来换你的。今天真的谢谢你了。”李雨樵郑重致谢后，拿起大衣匆匆离开病房。

    出租车上，李雨樵想起苏眉的话，唇角不自觉露出一抹淡淡微笑。这姑娘可真是有性格，不知道林溪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性子？或许不一样吧，否则怎会被她叫作“傻妞”？她们这样的年纪，正值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就应该如此不可一世的张扬自信，就应该饱尝爱情的温柔甜蜜乃至挫折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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