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雨泽睁开眼的时候，祠堂已经是小黑屋了。

    应该是晚上了。蓝雨泽摸摸肚子。饿了。伸了个懒腰，从软垫上站起来，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撞了前面的供台。

    罪过罪过。

    蓝雨泽赶紧退后两步，拜了拜，顺便拿了贡品最里下面那层，背对着香火的桃子，走出了祠堂。

    “少爷。”门口的小厮赶紧迎了上来。

    “几时了？”蓝雨泽把啃了一半的桃子丢给小厮，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回少爷，酉时刚过。”小厮赶忙跟上。

    蓝雨泽突然站住了，转过头，看着一脸疲惫的小厮：“跟万春苑的程小小约的是什么时候？”

    “回少爷，酉时。”小厮低了头。

    蓝雨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在祠堂诚心悔改的太虔诚了，这下爹爹该满意了吧，等会跟我去后院，找爹领赏去。”

    “明明就是睡过了头……”小厮在后面嘟囔。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小的在门外也站了三个时辰，腿都麻了，跟不上少爷的步子，还希望少爷走慢点。”

    “啊，对了，你啊，去小小那根她说，今日就不要等我了，就说我陪我娘吃斋念佛呢。”

    “谁不知道你是被老爷罚了。”小厮小声抱怨了句，向后面走去。

    蓝雨泽是白帝城蓝家蓝知府的三公子，大公子在蓝向天在京城是吏部侍郎。二公子蓝向问是兵部郎中，虽然官职说大也不算太大，但都是油水丰厚的，手握实权的部门，总之蓝家的公子，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当然，除了蓝雨泽。

    蓝雨泽从名字上看，就和他两位哥哥不太一样。

    据蓝雨泽的娘亲说，怀着他的时候，白帝城正饱受水患煎熬，死伤无数，大雨不停。足足了下了一年有余，官府开仓放粮都已经见了底，再下去大家就要一起水葬的时候，他出生了。

    蓝雨泽出生的前一夜，毫无休止的大雨突然停了。

    又据说他出生的那一刻，白帝城上空，出现了如彩带般的仙桥，铺满了天空，十分壮观绚丽。

    所以蓝天，蓝大人当即就决定了蓝雨泽的名字。

    论起辈分，他本应该是向字备，这么一整，他整整比两个哥哥高出一个备份。不过既然他爹不介意，他也不会介意。后来读了些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出生的时候天晴了，不应该叫蓝放晴么？

    小时候的蓝雨泽，是蓝知府手中的掌中宝。

    不光是因为他一出生就解除了水患，更是因为他从小善辩。能言善辩这是门很深奥的学问，读书人之所以玩了命的啃书，大多都是为了达到这么一个境界，不然是在汹涌莫测的朝廷是无法立足的。

    所以说，蓝知府看到了未来宰相之星也不为过。偏偏蓝雨泽长到十六岁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突然就顽劣了。

    十六岁后的蓝雨泽，是蓝知府手上的烫山芋。

    “爹。”蓝雨泽踏进了厨房，正好赶上蓝知府在准备盒饭。

    “吃了没？”

    蓝雨泽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蓝知府准备的那个四层的木质饭盒。

    蓝知府甩了甩手，走出了厨房。

    这个儿子，蓝天还是从心里抱有希望的。因为他聪明，他为官这么多年，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很令他欣慰，可是自从这个小儿子出生，所有的人都被他比下去了。可是他竟然在外面随便勾引姑娘，屡教不改竟然成了白帝城三家青楼的座上宾。

    如今蓝雨泽年过十八，时有京城官员派来的媒婆。好在白帝城离京城远些，这花花公子的名声还没有传到京城达贵的耳朵里。

    “少爷，老爷说了，一会儿吃好了，去书房等着。”厨房的齐妈给他倒了杯水。

    “爹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下次干脆别跪祠堂了，跪厨房好好，还有齐妈陪。”蓝雨泽接过水。

    “少爷这话说的。”齐妈的脸上已经笑出了褶子。

    “知道是什么事么？”蓝雨泽问。

    “好像是又有人送来姑娘的画像了，老爷为你挑了几个，让你快点成家。”齐妈一脸喜气。

    蓝雨泽放下筷子。

    “我最近对万春苑的程小小一心一意，这可怎么办？”蓝雨泽显得很是忧愁。

    “哎呦，少爷，区区一个卖艺的姑娘，哪比得上大家闺秀懂得多，听说老爷入眼的几位姑娘，都是既漂亮又贤惠，少爷喜欢曲艺，老爷专门挑了会唱歌弹琴的。”

    “齐妈，你可知道，那程小小不光唱的好听，棋下的也好。”蓝雨泽说，“我苦战了一个多月才赢了她，得到今日之约，就让爹给毁了！”

    “少爷，你这一个月天天缠着老爷下棋就是为了赢一个花姑娘？这话可千万别让老爷知道！”齐妈赶紧来捂住蓝雨泽的嘴。

    “那齐妈，你就说我今日吃多了涨的不行，就不去了。”说完蓝雨泽就走。

    “小少爷。”

    齐妈摇着头，开始收拾碗筷，饭盒。

    蓝知府和蓝夫人从厨房后面走了出来，看着吃饱了出去遛食的蓝雨泽，蓝知府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程小小哪里好。”蓝知府叹了口气，“若是他真的喜欢，也不用日日往那跑了，让那程小小嫁过来做个偏房也行。听说这程小小也是官宦人家长大的孩子，嫁过来也是懂些礼数的。想我蓝天只娶了夫人就已经知足，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儿子，哎。”

    蓝夫人笑了笑，为他倒了杯茶：“这程小小也有本事，齐妈，上一个姑娘，他缠了多久？”

    “也就十来日吧。”齐妈大概想了想。

    蓝雨泽再也没去找过程小小。

    据说是因为那夜蓝雨泽半夜爬了万春苑的墙，程小小很不浪漫的把窗门锁了。

    听说蓝雨泽和百花楼的莹儿好上了，因为莹儿唱歌好听。程小小也是个读过书的奇女子，她并没有去找百花楼的女人论事，而是到了府衙，找知府论理来了。

    白帝城，百花楼，二层高的建筑镇不住里面呛死人的香气，蓝玉捂着鼻子向最里面的雅间跑去。

    “少爷！”蓝玉喊道，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到蓝雨泽的身影。

    “喊什么？你家少爷说你声音吵的很。”

    这声音甚是好听，蓝玉听了都觉得身子发软，再看从屏障后面走出来的人儿，虽然长得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但透过那若隐若现的粉色薄纱衣衫，她饱满呼之欲出的曲线，燎的人心痒。

    “再看眼就掉出来了。”屏障内，自家主子发话了。

    “少爷，程小小闹到县衙去了。”蓝玉这才想起了正事。

    蓝雨泽拎起一件单衣，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蓝玉这才发现，原来人家是在洗浴。

    蓝玉很有眼色的走上前帮这个宝贝公子擦干身子，穿上里衣。蓝雨泽伸平了胳膊，由着蓝玉细细打理，转身低过头问：“香么？”

    蓝玉抬头，脸已经憋的通红。

    “果然还是太香了么。”说罢，他走到莹儿身边，捻起她的头发闻了闻，“好闻。”

    “少爷，你这样回去，又要挨老爷骂的。”蓝玉大喘一口气，刚刚差点被那香气熏死。

    “闻闻，好闻么？”蓝雨泽根本没鸟他，把莹儿抱在了怀里，莹儿咯咯咯的笑着，答说：“好闻，公子这样很好闻。”

    无药可救了。

    蓝玉绝望的看着蓝雨泽。

    府衙外面已经围了一层层看热闹的人。蓝雨泽看了眼身后的蓝雨，让他去开路。

    “让一下，让一下。”蓝玉陪着笑脸挤过人群。

    起初围观的人也只是嫌弃的看他一眼，然后又再惊讶的补一眼，当然补的那一眼都是看他身后的香公子的。

    后来越往前走，路越顺畅，也就不用蓝玉赔笑了。

    “看来我这长相很得民心呐。”蓝雨泽学着他爹爹的调子说。

    “少爷您就别开玩笑了，人家指不定是觉得，这位公子怎么带着姑娘的胭脂气呢。”蓝玉不乐意的顶了他一句。

    蓝雨泽站在为官的人里停了一会儿，合了扇子，打在蓝玉头上：“你这就是嫉妒！”

    “小的不敢，小的怎么会嫉妒主子呢。”蓝玉的口气是说不出的酸，二人正说着，已经挤到了第一排。

    “少爷快看！”

    大堂正中央，跪的是一袭白衣的程小小，旁边还放着一把木琴。蓝雨泽认识这琴，当初也正是这琴，他才识得了程小小。

    一个月前，白帝城来了位商人，开了家稀奇古怪的杂货店，有他们见都没见过的稀罕料子，如云似雾，也有各种镇妖退妖的灵器，还有就是各种乐器了。此琴独一无二，仅此一把，那日店里刚开张，这等热闹的自然少不了他，拉着蓝玉就去了，一眼就看中了这把木琴。

    本身，这琴跟店里其他的东西比，实在是普通的寒酸了。

    可是蓝雨泽就是说不出的喜欢。

    正当他想上前抚一曲，有个一袭白衣轻飘飘似仙子的女子，先开了口：“店家，这琴可试么？”

    得了小二点头，女子上前抚琴一曲。好琴赠美人。

    这美人就是程小小。

    程小小为了答谢他赠琴美意，特地约他去了万春苑。一来二去，两人感情突飞猛进。不过相处下来，才发现程小小下得一手好棋，渐渐的也就忘了这把琴了。

    可以说，他想赢程小小的心思远远高于了博得美人爱的淫念了。

    “你是说，这琴是泽儿送你的定情信物？”蓝知府蓝大人一脸庄重，一副大案在眼前的样子。蓝雨泽仔细想了想，虽说程小小闹到了衙门，但怎么看这也只算是件私事吧，别人家的私事可以找官家评评理，可这蓝家自己的私事，这要找谁评理？想到这里，蓝雨泽在人群里笑了起来。蓝大人耳朵很尖，偏偏就听到了他偷笑，一个愁死人的目光狠狠的砸到了蓝雨泽身上……

    “大人，小小一介女流，虽说是在万春苑，但是洁身自好，从未卖身，我与蓝公子情投意合，此琴为证，小小自制身份低位，希望大人不要阻了我们二人，小小不要名分，原为蓝公子做妾。”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更热闹了。

    白帝城的人都知道，程小小清高的很，虽然身在烟花之地，但稍稍有耳闻的就知道这姑娘刚烈的很，听说她刚刚被卖到白帝城的时候，万春苑的妈妈看她长得漂亮，专门开了场子由各家公子投彩，买她初夜，那时的程小小已经被饿了许多日，皮肉之苦自然也没少受。本来按照经验来说，这事定是大赚一笔，此后这程小小也会成为万春楼的招牌。

    可是，谁知道程小小在梳妆打扮好，送下楼去，看着满屋的买主，摘下头上的发簪，向自己那如花似玉的脸上划去……

    据说那之后，程小小高烧不退，许是程小小勾起了万春苑妈妈的旧思，竟再也没有勉强过她。还不远千里为她在京城求了上好去疤良药，保了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

    自此之后，程小小在白帝城人心里的地位，是完全不能与烟花柳巷的姑娘相提并论的。

    所以程小小此番自贬，看似是退，实则是进。身后围观的百姓早就已经唏嘘不已。蓝大人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去。

    他也不是没动过要把程小小纳进蓝家的意思，只是那个当事人蓝雨泽不乐意。这要他如何是好？

    人群中的蓝雨泽闻言，本来是一副看戏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转身要走。

    “少爷。”蓝玉一把拉住他，因为两人动作实在太占地方，惹得围观的人十分不满。

    “放开。”蓝雨泽甩开他，大步向外走去。

    蓝玉还从未见过主子这么生气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去要跟上去劝回来，还是由着他走。还没等蓝玉想明白，蓝雨泽在前方停了下来，招了招手让他跟上。

    蓝玉更是一头雾水，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顺着蓝雨泽的目光向城门口看去，正是那杂货坊的富商。蓝玉狐疑的看了眼自家主子，难不成他这是要迁怒人家把木琴卖给了他？

    还没给蓝玉时间细想，那大腹便便的富商已经在向蓝公子招手了，还命人快步跑了过来。

    “蓝公子，我家老爷有事相求。”

    蓝雨泽点头，跟着那人走去。

    “前些日子小人在白帝城开了家铺子，还得公子相照，白某人十分感谢，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白胖子显然有些为难。

    “请说。”

    “小店前些日子刚刚开张，小女曾把还未上色的木琴抱到了店里，本是要找下人跑个腿，镀层纹路回来，只是那日那琴就被公子相中了……”

    那琴虽然制的好，但是并未上漆，反倒是在那满是繁华的店里更扎眼。蓝雨泽应和着点了点头。

    “白某人请公子开个价，把琴卖还给我。”白胖子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蓝玉的目光飘向了衙门……

    衙门门口，停了辆金丝绣线的马车，马车里的人对外面的灰衣小厮说了几句话，那小厮就向衙门内走去。

    外围围观的人见到如此豪华的马车，早就已经看傻了眼，那小厮几乎是三两步就穿过了人群，站在了朝堂之上。

    “堂下何人，乱入公堂！”差大哥发话了。

    “小人白府白玉。城北面白冠杂货坊便是我家老爷开的。一个多月前杂货坊开业，我家小姐曾寄放在店里一把琴，此琴还未完成，本是要店里的伙计拿去着色，不想今日落在了朝堂之上，小人特来讨琴的。”白玉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到了朝堂上那木琴之上。

    “这是蓝公子赠予我的。”程小小反驳。

    白玉只是低头看着琴，不说话。

    如果这琴，不是蓝雨泽和程小小的定情信物，那程小小此次豁出面子大闹公堂，实属不妥，也就成了无理取闹。所以，这琴是谁的，至关重要。

    蓝大人看了眼程小小，他多年办案，看得出这女子并没有说谎。又看了眼白玉，一副“你倒是快把琴给我啊，我还等着回去交差呢”的样子。

    蓝大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大人！”程小小这一声喊是很是婉转动人，还多了一份迫切的激动。听者无不迟疑犹豫。

    白玉还是死死的盯着那琴。

    激动的斗不过面瘫的。

    程小小已经快被白玉的态度急哭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姑娘。”这个声音清远悠长，明明沁人心脾，却又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众人闻声，都向那华贵的马车看去。

    白玉的目光终于从那木琴上收了回来，走上前去扶轿中人。

    那也是名一袭白衣的女子，人如其声，透着与世隔绝，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但是回眸顾盼间，又有着勾人入魔的妖邪。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那女子已经来到了琴边。她没有看那木琴，反倒是看着程小小。

    同样是白衣，同样是绝色佳人，若是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或许都能各成一个传说，一段传奇，可偏偏，她们此刻都站在了这公堂之上。

    程小小此刻再也不是美人佳丽，反倒是像一粒白米一样普通。

    “你要问什么。”程小小避开她的眼睛。

    “我若是出钱买回我的琴，姑娘会开多少钱。”那女子的声音本不带一丝波澜，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让人向往。

    “我，我不卖。”程小小咬了咬下唇。“这是我与蓝公子的定情信物。”

    所有的人都看着这白衣女子，只有她身后的小厮白玉，还是老实巴交的盯着那木琴，生怕它长了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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