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夏并不想用这么狼狈的方式,可当她听到简陵温柔的话语,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她配不上他。
自己很自私,就连脆弱的时候说出来的也总是伤害别人的词汇,扪心自问,她深知自己最讨厌的不是简陵,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她自己,可她惧怕承认。
一边厌恶着自己,一边又贪恋对方的美好。
司机师傅开口提醒她到目的地了,胡夏才如梦初醒,在外衣口袋里掏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没带钱包,所幸手机还在,便赶紧拨了个电话给旅馆,拜托了义工姑娘送钱过来,不想却等到简陵。
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简陵,满脸愠怒,煞气腾腾地付了钱,他喘得非常厉害,这么冷的天,却没有来得及披上一件外套,单薄的身体伴随着胸膛的起伏,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主人真的在生气。
直到出租车走远,冒出一屁股黑乎乎的尾烟,胡夏还没能想出用什么样的开头解释自己突然逃跑的原因。
简陵面色阴冷,一言不发拉起她冰凉的手就往古镇里走,胡夏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摆脱不了,只得作罢,同时心里也更加不安:明明是不想让他担心的,最后还是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很多时候人们原以为是体贴的举动却往往事与愿违,害人又害己。
好不容易七绕八绕回到了旅店房间,坐在前台的义工姑娘看到胡夏他们回来,丢给胡夏一个万分抱歉的眼神,胡夏都没心情回应,简陵不由分说拉着她上了楼,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得知自己的房号的,擅自就进了她的房间,然后开始一件件脱她的衣服。
这样的行为太诡异了,吓得胡夏连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跌坐到床上。
“你,你做什么?”
简陵收了手,往前逼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挑眉怒道:“胡夏,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你在海拔三千多米的迪庆,不会照顾自己,任由自己高原反应,上吐下泻整整两天,不去医院,不吃药,你觉得你的免疫力很强大是不是?医生告诉我,你要是再晚几天来,就会变成肺水肿,到时候会更痛苦,知不知道?然后呢?我花了三个多小时一家一家酒店找你,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好不容易把你送到医院去,你居然自己拔了针头头也不回就走了。现在呢?你外套也不穿,就这么奔出去,现在外面在下雨你眼睛是瞎的吗?没发现吗?想病上加病?你自己的身体是可以这么随便开玩笑的吗?你觉得好笑?”
“简——”
不容她说话,简陵打断她,语气坚定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走,但是只要你的病一天没好,你就别想摆脱我。”
胡夏抿着唇,觉得鼻头传来一阵阵的酸涩,眼眶泛红,听到简陵这样义愤填膺的指责她,自己感到很窝心,也很感动,与此同时也更加痛恨自己。
她强忍着泪水,抬起头与他对视:“为,为什么……”话还没讲完,一滴眼泪就顺着眼角不慎滑下来,她自觉失态,连忙低头用手臂粗鲁地来回擦了擦眼睛,把鼻涕都猛吸进鼻腔里。
“我,我那么坏,你还,还这么关心我……会让我……更讨厌我自己的……”顿了顿,她抽泣着说:“我知道自己都是无理取闹,也不该跟你发脾气,我,我是厌恶我自己……我讨厌自己那么小心眼……我一直不敢承认……苏娜,简陵,你不知道……我以前对她做过很残忍的事……我——”
“我知道。”简陵却摆出了然的态度,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继续刚才的动作,将她身上穿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又重新换上干燥的,动作小心翼翼,轻柔体贴。
“你知道?”
“嗯,我都知道,”他点点头,“我找到陶爱嘉,很多事她都告诉我了。”
胡夏心底一沉,表情有点僵,却硬是挤出一点点的笑容,“你知道了啊,嗯……知道了啊……知道,知道就好……”
“胡夏,别自责了,”简陵替她换好衣服,便扳正她的肩膀,将她看进自己的眼里去,随后沉声道:“苏娜的事,你的心结,我其实挺早就知道了。但当时大家都小,虽然不能用年龄小就随便敷衍过去,但造成这样的结果,我当年也有错。”
胡夏茫茫然,“你错?别开玩笑了简陵,如果不是我对她说那句话,苏娜说不定还活得好好的……”
“那是意外!”简陵觉得心痛,看到胡夏这样,一味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一个人默默承受着罪恶感,他也非常不好受。
胡夏没有预兆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从沈冉处得知她居然一夕之间就辞了职,没有等到回复就没再来公司;他心急去找了马晓芬,但马晓芬也并不是很焦灼的样子,只告诉他胡夏留了一封信,告诉她自己去旅游了,很快会回来,并让简陵放宽心,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都哭笑不得——很久以前就知道马阿姨不靠谱,没想到把女儿放养到如斯地步;最后他去联络了陶爱嘉,但她的态度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告诉他。
尽管颇费了一些周折,但他还是用尽了办法终于使得陶爱嘉开了口,也从她口中了解到为什么胡夏会对苏琼有这么大反应的原因。可当他再试图从陶爱嘉口中挖出一些关于胡夏在哪儿的线索时,对方却如何也不愿意说了。
大概在胡夏离开的一个星期后,他无意发现公司信箱里有胡夏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的邮戳很显然昭示了她此刻身在何处,在胡夏走后简陵几乎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在工作上,索性借着这个机会连休了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并在走前告诉沈冉他跟胡夏的关系,并嘱托沈冉要是再收到明信片后要记得联系他。
将一些大大小小的琐事处理得差不多以后,他便收拾了行李,踏上了寻找胡夏的旅途。
一路上,简陵自己也想了许多,想苏娜的事,苏琼的事,胡夏的事。
这三个女人在他生命中的不同时刻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带给他作为少年,男孩,男人的初体验。
但简陵分得很清楚,到底什么是爱。
一开始为了赶路能及时追上胡夏,他也马不停蹄坐飞的,可每次都这么恰巧晚了一步。
可越是追逐着,他也越来越感到疲累,渐渐的,他也学会看一路的风景,拍些照片,小心收藏着,念头里藏着的也不过是希望能在找到她的同时,拿出相机给她看:胡夏,这是我看到的,想要告诉你的;偶尔也会像她那样写几张明信片,收件人总是胡夏,再无他人,脑海里不断描摹着胡夏的样子,想象着她收到后开心的笑容。
分开越久,就越发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自己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她的性格并不好,不是白雪公主,也不是灰姑娘,不是人鱼公主,更不是小红帽。
长相也不讨喜,脑子也笨笨的,只会窝里横,把他治得死死的。
可是怎么办呢?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无关其他。
只因为她,是她。
陶爱嘉告诉简陵,苏娜毁容以后,胡夏有和苏娜说过一句不太好的话,但世上可能真的有巧合,没几天苏娜就跳楼自杀了。
确实,当时心智尚不健全的年龄,说这种话,听这种话,真的很打击。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
这也是胡夏一直以来自认难辞其咎的症结所在。
而跟胡夏一样的是,简陵也有一件事没有坦承。
与其说苏娜是因为胡夏的话而选择轻生,那还不如说归根结底是因为他。
简陵从小到大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胡夏,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底最深处,从没有变过。
苏娜喜欢他,自己是知情的,只不过一直装傻,只不过自己的眼里再没办法看其他人了,只不过所谓心有时真的无力。
苏娜同他告白,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但对方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并没有回答。
就像陶爱嘉所说,无巧不成书,就是拒绝苏娜的那一天晚上,她就出事了。苏娜躺在医院里的时候,简陵因为罪恶感去探望过她,苏娜虚弱的样子,包着纱布动弹不得,说话也含含糊糊,只要睁开眼睛的时间久一点,不是流血就是流眼泪。
他很害怕,那时候大家都那么小,简陵觉得如果换成是自己肯定承受不了这样的痛。
但苏娜用颤抖的嘴唇问他: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简陵实话实说了。
他说: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是一句,事到如今简陵还会后悔的话。
很多东西也应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
简陵没有后悔过自己喜欢胡夏,可那一刻他真的很懊悔,为什么不是苏娜,而是胡夏?
就算很多年后,他面对苏琼,也照样能将这句话抛出口中而问心无愧,可就在面对苏娜的那一瞬间,他后悔了。
“所以胡夏,如果你还是认为无法释怀,那不如我跟你一起分担。”
简陵紧紧地抱住胡夏,一刻也不想再放开。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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