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在叙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纠结。
“哦!”苏菲应了一声,这个简单的“哦”字却包含了几种情绪,有终于知道真相的恍然大悟,有对那个黝黑小子轻生的惋惜之情,但最多的还是一种无缘无故的自责情绪。
她急切地问:“难道是因为我向你透露他做牛郎的事,他才自杀?”
明知一个年轻人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自寻短见,苏菲还是不放心,她见过太多案子,现代人心理承受力比大家想象中要脆弱地多。她忍不住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害了他!对不起!”
陆峰摇摇头,看着苏菲眼中蒙了一层水雾,他突然站起来,大喊道:“不,是我!是我害了他!一切都是我的错!”
服务员跑过来想让他小声说话,但看着他冷峻的面容,反而向后退了两步,一股寒气涌上心头,不敢开声。苏菲轻轻地说:“陆峰,冷静点。”
陆峰慢慢坐下来,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对不起,一时情绪激动。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更不是你的错,而是他的错!”
他口中的“他”所指是谁?指的是文强吗?一个人自己跑去自杀,的确是他自己的责任,任何人都没有义务为他的生命负责。可是陆峰脸上再次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苏菲也不禁打了个冷颤:“我能看看你手上文强留下的遗书吗?”
陆峰从怀中拿出那张信纸,递给苏菲,苏菲将其展开,折痕很深,看来这几天陆峰一直将这封遗书带在身上。
第72章 遗书
“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昨天晚上,我死口不认自己做过小白脸,就算爸爸打我,我也不认。其实,我是做过的,而且现在还在做。
从小到大,爸爸都很疼我,却常常打你,结果你在学校成绩一直都很好,到高中之后甚至开始勤工俭学,赚钱帮补家用。但是我呢?我看到书本就头皮发麻,一有机会我就逃课,所以不管你怎么教我,我还是像一堆烂泥,永远扶不上墙。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也像你一样,从小被爸爸打,我也会很乖,也会努力学习,现在也许也能凭自己力量考上名牌大学。但是就像我朋友说的,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如果要比学习我永远都比不上你,何必自取其辱?
你常教我读书要用工,做人要上进;当我不耐烦时,你常说你是我哥哥,对我供书教学,所以有资格管我;你常说家里就我们两兄弟相依为命,以后要共同奋斗,一起成功……但是你越是对我好,越是管我,我越是痛苦,越是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你。
所以,我做了牛郎,我要赚快钱,就算我读书比不上你,但赚钱要比你快!你区区一个医生,就算开了诊所,又哪够我泡富婆骗家产来得快?你以为自己读书好,脑筋快,就了不起了?就可以时常摆出大哥的架子来教训我这样教训我那样了?你以为我每月拿你那么点零花钱就要一辈子被你骑住了?
我拼命赚钱,幻想有朝一日可以超过你!可是,你现在却快和城中顶级富豪的独生女结婚,到时候一跃龙门,身价百倍。我凭什么,拿什么和你比?你一辈子都会比我强,一辈子都有资格管我?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昨晚,你对父母说我做小白脸的事,他们最后虽然嘴上说相信我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是相信你的。比起你这个能赚钱,又攀了门富贵亲事的大儿子,我算得了什么?也许,下辈子,我好好投胎,投到一户好人家,我才能真正赢你!
我走了,我的床底下有个盒子,里面有整整五万块钱,就当还给你这么多年对我的栽培,此后我们两不相欠!
爸妈,你们就当没有生过我,有哥哥这样的儿子你们就够了,我又算得了什么?”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文强,他在陆峰面前畏畏缩缩,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苏菲现在终于知道了原因。陆峰对文强的管教,对他的爱护,在文强眼中都是折磨,常年的妒忌如硫酸一样腐蚀他的灵魂和斗志。苏菲将遗书还给陆峰,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只是同情地看着他,世上还有什么比亲人扭曲自己的爱更为痛苦的?
陆峰嘴角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我自以为文强与我的兄弟情牢不可破,没想到他却这么看我,在他眼中我也过是个管束他的暴君,他做梦想的都是摆脱我的折磨。”
苏菲安慰他:“你们两兄弟缺乏沟通。他这么年轻,上天不会狠心收回他的性命。待他醒来,你们好好沟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峰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眼睛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雨点:“我自以为关心他,爱他,做他的榜样,但在他眼中我却是想事事强过他,一辈子管束他,让他做我的扯线公仔!”
“你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爱。”
陆峰转过头,看着苏菲,心里默道:“对你,我又何尝不是?我这样的弃儿,又有什么资格讲爱?如果我当年没被送到文家,文强也不会认识我,今天的事也不会发生,一切都是那个人的错!”他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神开始变得犀利怨恨,像是冰冷的雨透出玻璃落入他的眼睛一般。
第73章 病房的争端
陆峰的电话响起,但他依旧看着外面,恍若未闻。苏菲拍拍他,他颤抖了一下,接起电话:“我马上上来。”
苏菲从他惨白的脸色中看出事情不妙,起身告辞:“你有事,我先走了。”
陆峰却命令道:“你陪我上去。”
苏菲心想:“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与我说话!”但看着陆峰单薄的身躯,她点点头。陆峰勉强站起来,快步走向电梯,几次苏菲觉得他就快倒下,但他偏偏支持到了电梯口,死命地按住向上的标志。
电梯像是和人作对,在一楼停了很久,陆峰发了疯拼命地戳那个标志,苏菲拦住他:“这样做无济于事,你又是何必呢?”
陆峰皱一皱眉,放下右手,眼睛盯着显示楼层的荧光灯,快要将那红灯看穿。他说:“我们走楼梯!”苏菲又拦住他:“只剩一层了,马上就到。”
果真,电梯门在这个时候开了,两人进入电梯,苏菲轻轻地按下七楼,那里是加护病房楼层,里面全是濒临死亡的病人。看着电梯显示“4楼、5楼、6楼……”,一层层地上去,陆峰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绳子吊住一样,跟着上去,他恨不得一开门就是七楼,又恨不得电梯永远停在六楼,两条冷汗从他脑门流下。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七楼,这震耳欲聋的“叮叮”声就像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苏菲将站着一动不动的陆峰推了出去。
陆峰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是哪间病房?”苏菲问,陆峰终于振作起来,大踏步向左走去,左边的长廊看上去无休无止,陆峰多希望这条路没有走完的一刻。
到了714门口,他停了下来,苏菲望他一眼,只见他连鼻尖都是冷汗,便帮他推门进去。
一推开门,泪流满面的王珍珍跑上前来,扑到陆峰的怀中:“他已经走了……”
果真,文强已经从玻璃房被两个护士推出来,所有的仪器开关也被拔掉。两个护士冷口冷面:“请让一让。”
医生无不遗憾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你们接受现实。”
陆母扑在文强身上,将白布拿下,喃喃道:“让我再看看他,看看他,我的儿啊!”
继父拉着医生,恳求道:“你再救救他,多少钱都没有关系!他还有救的!他才十七岁!”
医生铁石心肠,又摇了摇头,继父揪起他的领子,一拳差点打下去,陆母突然叫道:“孩子他爸,你看文强哭了!他听到我说话,所以哭了!他还活着!”
继父转过身一看,只见文强紧闭的一双眼睛居然流出了两条泪水,沿着他发青的脸庞,源源不绝。果真如此!他马上松开医生的领子,喜道:“你看你看,快救救他!”
医生宣布:“这只是正常的出水现象,令郎已经脑死亡,确认无误!”
继父刚燃起的希望被医生用一个简单的专业术语打破,心中的悲痛、怒火、难以置信交杂在一起,一拳重重地打在白面医生脸上,怒吼:“他奶奶的!”
两个护士叫起来:“不要闹,再闹我们叫保安了!”
继父曾是黑道中人,又哪会怕这样的恐吓,另一拳又要上去,却被赶上来的陆峰拿住了:“你们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医生像是得了赦令,“嗖”的一声先走一步,两名护士想把文强的尸首推出去,但陆母一直死死缠住,她们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出去。一人回过头,想说什么,但一见继父恶狠狠的眼神,马上闭了口,两人争先恐后,出了714。
第74章 节哀顺变
“臭小子,你还敢在我眼前出现!”继父怒发冲冠,陆峰一松开手,他马上一个直拳一个勾拳分别向陆峰的肚子与下巴袭去。
王珍珍“啊”的一声惊叫,陆峰却闭目承受,苏菲明白他不过是借用继父的拳头来惩罚自己,肉ti越痛他精神的自责反而能轻一些。
只听“梆梆梆”的声音,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陆峰的身上,王珍珍跑上前去,想拉开继父,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陆峰就像小时候一样不还手,愣愣地站在原地,继父仿佛回到了十年前,边打边骂:“你这个拖油瓶,野种,我恨不得当年就把你打死!现在文强也就不会死在你手上!我儿子当鸭不当鸭关你什么事?要你多话?你去哪里赔个儿子给我……”
他越说越激动,咬牙切齿,时而哽咽,苏菲都听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只知道他骂骂咧咧,悲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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