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每日中午坐在店子里头,脸孔朝向门口。
“买一包话梅。”
“今天不卖货。”
“不卖货你坐在这里干嘛?”
“等人。”
“神经病!”
蓝图一点儿不生气,她心里有盼望,觉得那些都是小人,小事,不值当一提。
直到那一天。
已是秋日了。秋风将落叶旋起,再缓慢放下,好像戏弄,又好像在跳华尔兹。
蓝图套上笨拙的老式薄毛衣,长长的几乎及膝,瘦短的裤子裹紧瘦长的腿,穿蓝底白花布鞋。陶阿慧打喝大大的哈欠:“你那天杀的爹也不知死哪儿去了,不然也不用你中午看店子了。”
“妈,你去睡吧,中午也没几个人来,就当给我个活干。”
这是母女之间的对话,这些年她们一直就是这般客套。说好听了,是相敬如宾,说难听点,是生分。
“丫头,要不以后中午让彭老师过来陪你?”陶阿慧说完也没觉出自己讲得不妥,接着打个拖着长腔的哈欠,掀了后门的帘子走出去。
陶阿慧睡觉去了,她可彻底对檀家死了心,有意无意的考察起彭壁来。想想这个彭壁也委实可疑,她竟想不起他是从何时起来给蓝图上课的,好像若干年前的一日,他出现在门口,浑身湿漉漉,说自己是什么人介绍来的,就这样开始了。而且他从未收过学费,说是义务劳动,叫做什么“义工”。
小卖铺生意一直过得去,所以家里没缺过小钱,但是一直穷,都怨周三儿那个死鬼。赌赌赌,不赌还能死人怎么的?
开始彭壁过来上课,她和周三儿还老大难为情,总是热情挽留他吃饭吃水果,后来听街坊邻居说,社会上是有很多大学生和有钱有闲饱胀的爱心没处使的人做义工的,都分文不取,她和周三儿又理所当然了。挽留吃饭这样的事,就看当时的心情了。
陶阿慧睡不着了,眼睛里总晃着彭壁盯着蓝图时那个痴傻恍惚的表情。她又异想天开了:“保不齐这个彭壁……再怎么也是个男人,只要能把蓝图嫁出去,那也是功德一件。”
她作为一个没甚么审美观的中年妇女,都觉得蓝图美的有些不正常。造物主对人是公平的。给了你绝世的容颜,毁了你一对招子。唉!若是蓝图眼睛能治好,还不定是个什么样的祸害。
其实蓝图的眼睛也不是没有希望的,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有个颇具善心的医生免费给做了个检查,说如有人愿意捐献个什么玩意儿,她的眼睛便能看见。陶阿慧记不住那些术语,她关心那需要多少钱。当时那个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没有人愿意捐献。
也是,换了谁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给别人,那也是说不通的事。陶阿慧想着,又气愤起来,“该死的,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汇款单了,明天减少她的饭量……”
她昏昏睡去。
蓝图想着几乎每年的秋天,檀子康都会给她带各式秋装来,只是自己从未收下过。她会换上让他画,最后终会还给他。衣服都是简单的式样,没有奇装异服,他怕她找不着头绪穿。她问他哪来那么多衣服,他说他有个妹妹,是个购衣狂,买来衣服只穿一次,便扔在衣橱不再喜欢。他是想让她无顾忌收下那些衣服,却没想到蓝图固执得很,她想自己是不会要别人不屑再穿的衣服的。这些他当然不知,他只会试探着问:
“这码号你穿正合适,留着吧,我妹妹那里还有很多件。”
“不,谢谢。”
这样截止,他便不再强求。
秋日的正午,阳光已变成白炽炽的,透过不算大的玻璃窗口照到蓝图脸上,她心里想着子康,只觉得温暖。
有风穿堂进来,打个滚又出去,蓝图伸手去抓,滑不留手只剩空落落的虚无,她便伸手去托打在脸上的阳光,那束阳光在她心中,是实实在在的。
有一次她无意托了一下阳光,子康说美,她嚷着让他画下来,他不许,心疼她累,她不依,硬是做着这个常人看来造作的动作长时,直到子康说画好。
蓝图心里想着子康,就觉得像喝了大罐子的蜂蜜。
檀子安第一次见到蓝图,就是这幅情景。
昏暗狭窄的店铺,琳琅满目的货品,坐在窄凳上的少女穿着不合时宜的衣装,却有着神奇谐和夺目的美。
她在抚弄一束阳光。她脸上有无法言喻的幸福。
檀子安呆了一瞬,以为油画。
他把眼睛瞥向一边,握拳掩口轻声咳嗽一声,强迫自己抽离。
这刹那,他便彻底明白了子康。
子安决定离开为好。甫一转身,传来清越的女声:“子康?可是你?”不等回答,她“咯咯”笑起来:“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再回来!”
她迫切地站起身来,摸索向前。
檀子安的鼻尖一阵酸麻,只好紧紧用手背紧紧压住鼻下的人中,想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少女趋前几步,带着无畏的踉跄:“子康,你怎么不讲话?”又低头慌乱抚弄自己的衣角,怕自己穿翻了衣服或是弄上了菜汁,“子康,子康,你说话……”
檀子安听出少女声音里已有深深的不安,心下不忍,便轻声说:“我不是子康。”他没有看她,怕看到她脸上挂满的失望。这一刻他只想:“若我是子康该有多好。”
少女没有问“你是谁”,她觉得既然不是子康,所有人都是一样,都无关紧要。她无比失望,扶着柜台,缓慢退回窄凳上坐好。好一会,她觉得那人还未离开,因他遮挡了阳光。
“今日不卖货。”
她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腕上,又重复一遍:“对不起,今日不卖货。”
那人终于离开,未再开口讲话,想来是个识趣的人。他的声音中气足,很低沉动听,可是,不是子康。蓝图轻轻哼出小曲儿,仔细听是“何日君再来”,心想:不知子康今日来不来。
子康从十一岁那年起,总是比别人吃午饭要早一拍,再背着画板小说课本一大包东西离开,并让司机在远处停下,自己步行去小店。七年如一日。哪怕家母家父生辰。因他从小体弱,又很少对某件事物感兴趣,所以在调查确定没有危险后,全家便纵容他这一行为。
呵!多么美的少女!有一股出世的宁静,仿若世间之事皆与她无关,她亦不关心。他慨叹,可惜是个……
可纵然她双目有疾,依旧不影响她的脱俗气质。或者说,是因她这点不足,更添了她的惹人怜惜。
她一直在等他。多么可怜!子安心里忽然酸涩起来。他身边环肥燕瘦,珠翠琳琅,可曾有个对他这般真挚的人儿?
不一会到家,檀子安熟练地泊下车,立刻对迎上来的管家说:“可以安排手术。”走出很大一截他又停下脚步,转身,郑重地说:“这件事做的巧妙些,不要让她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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