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缴警棍的那个人也是留校察看的,但谁也说不清是谁缴的警棍,警察们冲进来时,警棍正躺在地上。
但郁正兴选择了退学。
郁正兴离开学校的那一天,阳光灿烂,天气出奇地好。
郁正兴说,他退学后想做两件事:第一,去理一个光头,以后天天在武义八中的大操场上打球;第二,找到宋爷,去拿回那个篮球。
但郁正兴终究没有去理光头,也没有去找宋爷,他在和父母大吵了一次后,一个人跑到了云南,再没回来。很多人都说他参与贩毒,被中国边防军击毙在中越边境。
校长被调离了八中,陈也也不再担任班主任,那个白脸数学老师当了班主任。
一个月后,大操场上的围墙就开始动工了。
宋爷的离去原因也渐渐水落石出。在班升到高二后,学校安排宋爷再教高一。宋爷不肯,希望把班带到毕业,学校不同意。于是宋爷打报告提出要调走,学校没有挽留。
宋爷的一份调职报告无意中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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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美国轰炸了伊拉克,海湾战争爆发并迅速以伊拉克的失败而结束。曾经超级强大的大国苏联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世界风云变幻,小城武义却永远安静宁和。
在让人难耐的宁静中,王鹏迎来了高二的暑假。
那天下午,阳光铺天盖地,天气异常闷热。
王鹏原本准备到街口的冷饮摊上喝冰绿豆汤,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王鹏看到了那个小书摊。
小书摊零乱地摆在人行道一棵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底下垫着皱巴巴的塑料布。老板是个落魄的混混。他斜倚在肮脏的梧桐树上,手里摇着一个破旧的太阳帽,衬衫的袖子胡乱地捋到臂上。
王鹏随意地扫了他一眼,他就殷勤地招呼王鹏:“兄弟,买书吗?三块钱一本,随你挑。”
王鹏瞧着地上和书商一样落魄的一摊烂书,笑笑。
不经意中,王鹏差点踩上了脚边的一本破书。
那本书摆在塑料布的边缘,离它一厘米的地方就是满地的阳光。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小块的黄色,黄色中有粗黑的“云南”两个字。
王鹏问老板:“你到过云南吗?”
老板笑了:“云南?我上辈子去过!这辈子只到过湖南。”
王鹏蹲下来,把那本破书抓在手里,那本书叫《云南旅游之最》。
老板问王鹏:“你想去云南吗?去旅游?”
王鹏把预备喝冷饮的三块钱递给他,说:“我不想去云南,云南有什么好!”
在郁正兴离开八中后的1991年春节,在武义电影院门口,爆发了武义城里近几年来最大的黑帮械斗。
有三个人因为这场械斗死去。
一个是朱华。他被砍了七刀后被迫跳进电影院旁的熟溪中,他的尸体三天后在熟溪下游离电影院二十多公里的地方被找到,原本短小精悍的他因为吸水浮肿成了圆圆的肉球。
一个是光头。他被谢国荣一刀刺中心脏,当场毙命。
一个是谢国荣。因为重伤,在武义第一人民医院昏迷了三天后,不治身亡。
械斗发生时,王鹏正在二哥家拜年,正和五岁的小侄子在玩一种叫作“震天响”的甩炮。小家伙总是顽皮地将甩炮掷在王鹏的跟前,在“砰”地爆炸声中咯咯大笑。
在小侄子欢快的笑声中,在甩炮“砰”“砰”地热烈爆炸中,王鹏怎么也想不到,他曾经最亲密的伙伴正在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
从二哥家回来后,王鹏到电影院门口的械斗现场去看了。
那里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打台球,玩电子游戏,吃大排档,看电影,依旧人来人往,并没有因为几天前在这里死过人而受到任何的影响。地上找不到一丁点的血迹,也没有人谈论几天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人们都是各玩各的,忙得很。
王鹏在宁静的熟溪边默立了很久,溪边的法国梧桐和香樟树在静夜中沙沙作响。
那本《云南旅游之最》上有一幅地图,是一幅云南省的主要游览景点分布图。麻栗坡、马关、河口、屏边、金平……,在弯弯曲曲的中越边境线旁边,有一个个王鹏不熟悉的地方,它们以小圆点的方式在地图上呈现。
在这些苗族、瑶族、傣族混居的茂密丛林中,王鹏不知道郁正兴的足迹曾踏过哪片土地,不知道他是在靠近哪个小圆点的地方仓皇倒下。
王鹏仿佛看到他矫健的身躯飞快地跃过一个个的灌木丛,一如他在球场上的潇洒。
王鹏想起宋老师说的,十八岁是一道坎,他会带他们平安度过。
可是,当十八岁真正来到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这幅1比400万的地图上,王鹏随便按下一个手指印,就是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也许郁正兴就惊惶地倒在他的手指印下。
从郁正兴倒下的地方向北掠过2500公里,在一个叫做武义的浙西小城,王鹏正坐在郁正兴无数次坐过的床上,在灯下翻看花三块钱特意为他买的一本关于云南的旧书。
王鹏想象着子弹呼啸而来,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穿透宽大的叶子和斑驳的阳光,悄无声息地钻进郁正兴的身躯。
王鹏感到钻心的疼痛,泪水流满了双脸。他无声地哭了。
王鹏的面前,是一个普通的铝合金玻璃窗,米黄的窗帘在朦胧的夜色中随风飘摇。
窗帘的外面,隔一条窄窄的马路,是一个废弃的部队篮球场。
王鹏仿佛听到郁正兴在篮球场上拍着球,对着他的窗户大喊:“王鹏——,快下来——”在郁正兴的喊叫声中,王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考入武义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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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时节,清晨已有点寒意。
一大早,刘鸽在学校大门口碰到许国云他们几个。
刘鸽看到许国云汲了一双布拖鞋,踢踢踏踏地来,很奇怪,问他:“你干嘛穿拖鞋来上课呵?”
许国云一脸无谓地说:“没办法,现在流行呗!”
旁边杨水富嘻嘻笑了:“他昨天晚上去做贼,被人追得连鞋子都跑丢了!”
刘鸽觉得好笑,追问许国云:“真的吗?你们偷什么去了?”
许国云恨恨地骂道:“听他瞎扯!”
一边的朱文培大笑着说:“偷情!”
刘鸽看他油油地盯着自己,一副不正经地样子,就骂他:“死猪!”不理他们,管自已进教室去了。
教室里只有寥寥的几个人。这是高复班和高中的典型区别。高中时,你可以上课开小差,但必须遵守纪律准时进教室。高复班就不一样,除了可以上课开小差,还可以随意迟到,甚至可以不来,高复班里没人管你,也没有“纪律”这两个字,一切都靠自觉。
早在报名时校长就说了,考大学是你自个儿的事,别指望有谁来管你帮你,没那事。校长还说,学校巴不得你考不上大学,因为你考不上大学,你来年还得来读高复班,学校还有钱收,只要你爸妈愿意。
一会儿,许国云他们几个也进来了。
许国云和杨水富是刘鸽的前桌,朱文培是刘鸽的后桌。三个人都是从武义三中出来的,听说在高中时就是一伙的,关系铁得很。
还没坐下,朱文培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咦,今天怎么回事呢,一中的两个精英都没来。”他说的一中的精英是指严惠玲和周云其。
严惠玲是刘鸽的同桌。刘鸽早看出朱文培对严惠玲有意思,一天到晚就知道拍严惠玲的马屁。严惠玲家就在郊区,每天都从家里骑自行车来上课。严惠玲脾气出奇地好,整天乐呵呵地,而且皮肤很白,圆圆脸,就象一个可爱的大娃娃。刘鸽和她很合得来。
虽然惠玲是武义一中毕业的,但学习成绩一般,是几个人里面最差的。可是也看不出她有什么懊恼的,一天到晚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刘鸽还真是佩服她,不象自己,再怎么装,人家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压力特别大。
在他们几个人中,只有周云其——朱文培的同桌——才是真正的精英。
听说周云其的落榜分数离分数线只差了3分。`在高复班里,只要落榜分数离分数线在10分以内,就是种子选手了,何况只差了3分。
严惠玲和周云其是同班同学,对周云其的情况非常清楚。据严惠玲说,周云其本来是能考上大学的,他在一中时在班里的成绩就是数一数二,是一中文科班的班长,考不上完全是意外。
但这个意外好像对周云其的打击很大,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和许国云几个完全合不到一起。对刘鸽也是不冷不热,只对曾经的同班同学惠玲稍好点,会在她的说笑中附和着笑笑。
尽管周云其的家在桐琴镇芦北村,跟刘鸽家的横路村是隔壁村,刘鸽对他还是觉得陌生,很怕和他打交道。
上课铃响过后,教室里的人陆续多起来。
过一会儿,清瘦的退休语文老师进来,开始上课。这儿的所有老师都是各个学校的退休老师,其中以武义一中的最多。这些老师教了几十年的课,教学水准肯定没得说,但对应付高复班里的种种复杂状况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语文老师刚开讲,教室后面的小课也开始了,叽叽嗡嗡的,开始时,象几只蚊子在哼,渐渐地,变成了几只苍蝇在飞,再后来,就变成铺天盖地的一群大王蜂了。
刘鸽根本听不清语文老师讲些什么,或者也很少有人关心他讲些什么,许国云和杨水富在窃窃私语,神情诡秘,好像在商量一件极秘密的事,朱文培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小声地打着鼾。
刘鸽怀疑他们昨晚上真是做贼去了,否则一大早地怎么能睡得着。这帮人嘻皮笑脸地,一天到晚不正经,估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三个人中,刘鸽就对许国云顺眼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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