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们有条不紊的下令,胤禛甚是满意,十六弟到底经过两朝大事,弘昼平日虽然荒唐,关键时刻反应倒快,还有这个傅恒,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十四弟都对他评价颇高,李荣保还真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皇后娘娘,现在这是……难道连您也觉得皇上……”令妃用帕子拭泪,抽噎着轻声说道。胤禛不想对着她那柔弱的样子,微侧过头看向屏风上的镏金花纹:“皇上会平安无事的。”
“臣妾也相信,皇上是圣天子,百灵庇佑,一定会化险为夷!” 令妃说着双手合十,跪地祈祷,“若万佛保佑皇上平安,臣妾愿折寿十年。”
胤禛眼角瞥着令妃,这女人倒应该是真心希望弘历活下去的,毕竟以十四的年纪和身份,弘历再宠她也不会立十四,弘历一旦有事,她就完了。只是听到最后一句,胤禛心却猛的一紧,曾经,他的十三弟说要将寿命献给他,被他狠批了一顿,雍正八年后,这句话成了深深扎进他心上的一根刺,锥心刺骨的痛……
“主子,皇上一定会康复的。”侍立在一旁的容嬷嬷本来还在心里鄙视令妃的装模作样,见自家主子竟也伤心起来,急忙开口相劝。皇后苏醒后这一个月变化之大,有时候让她觉得主子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其实她对于主子这些改变是欣喜的,只有一点,就是主子对皇上的态度,竟是全然的冷淡甚至厌恶,让她免不了担心,现在看主子的样子,明明对皇上还是有情的嘛。
胤禛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哪里是在担心弘历那混帐的死活,不过容嬷嬷这个误会倒也帮了他的忙,皇帝病危,皇后若是一点悲伤担忧之情都没有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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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揣着不同的心思守在养心殿,皇帝的病情一直没有改观,直到清晨,太医们在又一次诊脉后激动的跪地回奏,解毒药起了效用,皇上脉象平稳许多,已经脱离险境,只要服药调养,不日就可康复。
“万佛保佑!祖宗保佑!”令妃说着,欣喜的扑到弘历床前,又是哭又是笑的唤着‘皇上’。
列祖列宗才不会保佑这不孝子孙,留你一条命,是要你好好看清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胤禛看着仍没有恢复意识的弘历,对儿子的担忧之心放下后,眼神闪过一丝狠意,这次你若还是不知自省固态依旧,就不要怪朕不顾念父子亲情。
知道皇帝转危为安,今明应该就能苏醒,允禄三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正要行礼告退,却听屏风后的皇后开口道:“我贸然请三位王公进宫,实是昨夜情况危急,不得已为之。皇上脱离险境,是大清之福。如今却还有另一件紧要的事,恐怕还需三位出面。”
允禄弘昼和傅恒闻言皆是一愣,弘昼更是惊讶,他与那拉皇后在皇帝藩邸时便有接触,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觉得这位嫂子说话有这般威严气势。允禄亦是疑惑着,躬身道:“请皇后娘娘示下。”
以皇上需要静养,允禄三人和林太医随皇后到了明间,胤禛在帘后坐定,看向林太医:“林院使,我之前一直担心皇上龙体,便没有多问,现在请你告诉我,皇上所中何毒,这禁宫重重关防,皇上又是如何中毒?”
“这……”明知这个问题早晚都会有人问,林太医仍是一个头有两个大,难道真的如实说皇上是乱吃东西吃坏了?这事还牵扯到如今最受宠的令妃娘娘和环珠格格,皇后和她们素来不对付,若是借此发作两人,皇上又会是什么态度。林太医还在犹豫,珠帘后皇后的视线已是越来越冷,他竟是不由自主跪到地上,将实情噼里啪啦的全倒了出来。
胤禛听罢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弘历还真是自己找死,不过,就算这一切是弘历自作自受,他也不会让这事就这么过去。
帘外三人听着林太医的话,允禄在内心连连叹气,四哥啊,您若天上有知,对这个差点吃死自己的儿子会是什么想法?弘昼则已经憋笑憋的表情扭曲,只有傅恒,仍是一脸严肃,微垂着眼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林太医奏完,殿内异常安静,过了一阵胤禛才开口:“依林院使所言,此事……是意外,不是有人蓄意谋害皇上?”
“臣只知皇上是这么中毒的。”林太医早已是一身冷汗,“其他的……臣不知,臣不敢妄言!”
“皇后娘娘。”一直沉默的傅恒却在此时开口,“臣觉得此事尚有疑点。”
“哦?傅公请讲。”
“皇上膳食由御膳房负责,对于药食相克一向谨慎,今日出此大事,只当作意外不予查问,臣认为不妥。这田螺由何处进贡,皇上在淑芳斋用过田螺,御膳房知不知道,为何甜品正好与之相克,臣认为仍需严查其中关联,以防日后再有类似情况。”
胤禛边听边隔着帘子打量着傅恒,这可是比他设想的还好。允禄和弘昼因为了解弘历,又知道后宫最近被那环珠格格闹得乌烟瘴气,所以明白弘历是自找苦吃。而傅恒是忠于弘历的当朝第一臣,为皇帝考虑得更周全,由他说这些话,倒比自己来要好的多。
傅恒说完,胤禛便点头道:“傅公所言极是,皇上饮食起居皆需慎之又慎,半点疏忽不得,万幸皇上这次没有大碍,可是一想这事是发生在后宫,我又如何能不担心?这件事不能不查清楚,若是意外,总要给御膳房茶房和各宫小厨房一个警醒,决不能再出差错;若是人为……这可是谋逆大罪,断不可恕!后宫牵涉在内的淑芳斋,延禧宫和承乾宫,从即日起禁闭,内外宫人不可随意走动,直到查清为止。御膳房御茶房等处,还要请傅公费心了。”
“臣总管内务府,这是臣职责所在。”傅恒听皇后竟是连自己的承乾宫都要查,不禁有些佩服皇后的公正严明,再开口,语气带了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敬重,“请皇后娘娘放心,臣会派人先监管这几处,待皇上清醒,臣再请旨彻查。”
傅恒说罢便行礼告退去安排部署,林太医也回去查看皇帝的状况,只余下允禄和弘昼,两人从方才便一直暗自惊疑,皇后的言谈,怎么跟印象中的差这么多?病了一场就能让人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么?
叔侄两人径自纳闷时,却见皇后将所有伺候的宫人都遣了出去,自己打了帘子走出来,越过两人站在御案前,从案角扯了张纸,执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朱砂书写起来。
允禄和弘昼虽被皇后僭越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不约而同的没有出声阻止,眼前的皇后,书写时的姿势气度,不知怎的竟给他们熟悉的感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在案前疾书,久远的记忆,却仍是清晰。
很快,皇后便搁了笔,将纸递给允禄,允禄和弘昼低头细看,心差点没有停跳,双双惊惧的就要叫出声来,允禄的手一抖,那张纸悠悠的飘落到地上,只见纸上一行朱红的行书:
“朕躬甚安,相隔二十四载,朕甚为思念尔等,尔等均好么?”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语气,未干的朱砂,二十四年的漫长岁月似乎不曾存在。允禄和弘昼怔怔的抬头看向皇后,便是笔迹能模仿,这语气,不可能看过先帝朱批的皇后模仿的来么?难道眼前的皇后是……可这,这怎么可能?!
两人呆愣着盯了皇后半晌,弘昼才颤声开口:“您是皇……皇……”想来想去都只有这一种解释,可那声阿玛,他还是喊不出口。
面对一脸讶然无法相信的允禄和弘昼,胤禛轻叹了口气,也是,若不是亲身经历,这等匪夷所思的事他也无法相信。胤禛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两人跟前,轻声道:“十六弟,天申,是朕。”
“皇上!”“皇阿玛!”这一次,允禄和弘昼再没有迟疑的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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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养心殿,允禄和弘昼还沉浸在兄弟父子相认的复杂情绪中,允禄看着弘昼泛红的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弘昼,你皇阿玛既然回来了,你以后再不可一味藏拙,不要辜负皇上对你的期待。”
“侄儿明白!”弘昼一想到方才皇阿玛的话,便是心绪起伏,这么多年,为了自保,他放纵自己做个荒唐王爷,他的选择他的苦衷皇阿玛全都明白,四哥已经让皇阿玛失望至极,他不能再让阿玛失望,“皇阿玛交待的事,侄儿定会做好。叔王,这些年您的艰难,侄儿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如今您的心境,是不是也不一样了,现在您不会再说‘与本王无关’了吧?”弘昼说到这里,朝着允禄挤了挤眼睛。
“不是十六叔说你,也快半百的人了,还没正经两下就原形毕露。”允禄笑着摇头,感慨道,“我这把老骨头,闲了这些年,也是得好好再磨一磨。”
“叔王您可不能说自己老,年年围猎把小辈们都比下去了。”
“是你们不知上进!”允禄瞪了一眼弘昼,“也不怪皇上焦心,他在世时对八旗颓风的担忧,如今都成真了。你瞧瞧现在的八旗子弟,马不能骑弓不能开,整天就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连福家兄弟那样的如今都能被皇上器重,要重新整顿可不是易事。”
弘昼点点头,却是面上一转,一脸怪笑道:“叔王,您说的皇上,到底是现在躺着的那位还是……您说,以后咱们该怎么称呼啊,侄儿一想到现在的皇阿玛就……”
允禄看着弘昼那努力忍笑的样子,难为他从养心殿内憋到现在,想到如今顶着皇后面皮的四哥,自己也是忍不住笑起:“行了,这里什么地方,要笑回府笑,还不赶紧办正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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