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_第17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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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光泽吗?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丁督护从他杀死的叛将们身上搜出的小金锭,便摆在我面前。我狠狠捏着一块,恨不得将它熔化掉。

    这是我朝宫中所铸的小金锭,是用来打赏臣子和妃嫔的。然而,这金子并不能在市集上使用,赏赐的范围也极为有限,连我朝大臣都只有几位得到过,更别说赐予外邦将领。因而,它不可能是那些叛将以正常的方式能获得的东西……

    是我朝的什么人一定要杀了羽瞻,是谁要害他?我回忆我所知道的他的全部,却想不出他在我朝得罪过什么人,连最初对他有敌意的冬珉哥哥都愿意和他一道儿喝酒闲聊,还有谁对他……不,安向礼!

    我在想到这名字的时候惊骇地咬紧了牙关。

    安向礼符合这一切情况。

    他曾经因为不让羽瞻碰我而被羽瞻挖苦过,羽瞻如果死了对他也真是有好处的,更何况,他有足够的身份去得到那小金锭。

    汗刀便横放在我面前的几上。我的目光从刀尖上那阴阴的寒光滑落到刀背边深深的血槽,再到嵌着金玉拼出吉祥纹路的刀柄,最后到刀柄末端白玉刻成的狼头。

    恍惚想起从前在围场的那一夜,他曾经说到我朝也把郜林汗国叫做“白狼国”,我去当他的汗妃,便是命宫里当真有“杀破狼”也不要紧。

    可是,过去种种,如今皆已如镜花水月,终成泡影。

    指尖按在那狰狞的狼头上,轻抚过每一条刻纹,思绪都已经散乱得不可收拾,只有心慢慢化成石头,凝固在胸膛里,几乎停止了跳动。

    更鼓已停,东方已破晓。我长跪于玄正宫门口,那是羽瞻曾经跪下过的地方。我的膝似乎还感得到他的温度。

    每忆及这样的往事,胸腔至深处便会泛起一股酸涩冰凉的血液。

    “公主,上殿吧。”徐公公几步跑到我面前,将我搀起:“皇上正好也有事与公主相商。”

    “父皇。”我将那小金锭捧在手上直跪下身去:“这是丁督护在叛将尸体上搜到的。儿臣见金锭底打有宫印,只怕此事实有宫中妃嫔宫外大臣操纵!望父皇主持一个公道!”

    他挥了挥手,殿中侍立的宫人鱼贯而出,直至宫门被合上,他方才疾步下了龙墀,取过我手中的金锭。

    他翻转那金锭细细查看,终于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安氏的手真长啊,都伸到郜林草原去了。”

    我心中的疑惑被坐实了,悲愤却有增无减。

    安氏啊,这两笔血债,我会记着,用我整个生命里所有的仇恨和悲伤,铭记于我所走过的每一寸岁月。

    不报不休。

    “阿鸢。”父皇的手搀住我的肘,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你也看到了,安氏的势力,已经大到能干涉到郜林汗国的程度了……朕想,之前德兰敢于弑父,想必也与安氏有关!”

    “逆天理灭人伦。安氏不得报应,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天理可言?!”

    “便是如此。”他一击掌:“你知道么?今日右相向朕提亲了。”

    “什么?!”我愕然。

    “右相替长子安向礼求娶云上公主。”他居然笑了:“好笑吗?你的先夫尸骨未冷,他们就……”

    “不!”我尖声叫起来:“他没有死!父皇!他答应回来接我的,他不会死的!他不是‘先夫’,他不会死,不会……”

    话未说完,我已泣不成声,人亦缓缓瘫倒在大殿的澄金砖上,无力直起身体。

    “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他似是想说服我。

    “没有见到尸骨,没有见到刀鞘,连他的马都没有找到,让儿臣如何相信托付终生的良人已经战死疆场?!”我已声嘶力竭,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口腔中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父皇背过了身,一句话也不多说,待我慢慢止住哭泣,方一字一顿宣布了他的命令。

    “朕,答应让你下嫁安向礼了。”

    他转过头来,对上我惊愕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是的,朕答应让你嫁给安向礼了。怎么,你要抗旨吗?”

    “这是父亲的命令,亦是皇帝的旨意,儿臣哪敢不从。”我凄然道:“只望父皇给儿臣三个月为夫君守。”

    “可以。”他竟然在我面前坐下,就坐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上。

    “朕知道你怨。但是没有办法。”

    “是什么样的没有办法,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去仇人家?!”

    “为了给你的母亲和你的丈夫报仇,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轻声道:“你过去之后,能帮朕搜查到什么消息都好。”

    “可能么?父皇,您以为安氏有这么愚蠢么?!”我语带讥刺:“儿媳妇算是外人吧?!更何况,我的父亲是您,是他们的敌人!”

    “可是,如果不同意你嫁给安向礼,对方就更可能提早动手。”他不以为忤:“你只要再拖住安氏六个月。加上你要为布日古汗守丧的三个月,只需要在右相府忍耐三个月,我的人就能全部到位……”

    三个月,只要三个月,那么漫长又短暂的三个月啊。我眼前浮动着母后和羽瞻的面容,心中仿佛有热油浇烫……终于听到自己吐出的字眼,它陌生得可怕,似乎不是我说出来的:“儿臣遵旨。”

    出了玄正宫,方是日出时刻。

    东方喷薄而出的血色日光,灼疼了我的双目,却再流不下一滴泪水来。

    委身事敌……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诈

    接下来的三个月内,云上宫皆是一片白色,直至即将举办婚礼的前一天,方才仓皇地把白纱白绸都扯下,换了喜庆的红绫。

    “本公主的寝殿,你们谁都不要进来。”我看着宫女们一片忙碌,摔下这句话便回了寝殿,将门从里面插起来。

    我不想见到他们任何人,不想知道任何有关“云上公主明日大婚”的消息。

    我的寝殿里依旧一片素白。死气而坚定如我的心。白色的帐幔,白色的挂饰,白色的衣物摊放于垂着白色流苏的几案上。

    “殿下,殿下,明日便要大婚了,您……您殿里一片白,可不吉利呢。”汀芷拍着门叫。

    “滚。”我甩出一个字。

    “殿下?”她似乎是被我这句话吓着了,更加拼命地拍门。

    “叫你给本公主滚,听不见吗?!”我拉开门,狠狠瞪着她:“你那么希望本公主赶紧嫁给安向礼吗?!这么想你不如自己去给他当通房丫鬟算了!不要在这儿叫唤!”

    “殿下您可别想不开,您……”

    “谁说本公主会想不开?!便是想不开,也是本公主的事。”我慢慢倚在门上:“你们都走开。明天我就得离开这云上宫了,现在让我一个人呆着不行吗?!”

    “明天奴婢也要离开云上宫了。”一个声音在汀芷背后响起,却是缇金。她走出来,绕过汀芷:“公主殿下,奴婢有话要和你说。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我让开一点,她进了我的寝殿,汀芷似乎放了心,也讪讪退下了。

    “有什么事?”我扣上门,方才问她。

    “奴婢明天返乡。”她不动声色:“先向公主告个别。”

    “知道了。”我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你,终于可以逃出这宫殿了。”

    “逃出?”她脸上有莫名的笑意:“公主可不想出宫吧?这宫殿对于奴婢们是牢笼,对公主来说,却是家呢。”

    我低了头,算是默认她说的话——是的,这宫殿对我来说是家,而右相府算是什么?

    “敌人的窝巢。”缇金轻声道:“奴婢猜公主一定在腹诽右相府。”

    “你真聪明。”我有气无力。

    “若是公主觉得奴婢聪明,那奴婢便告诉公主一事可好?”

    “什么?”

    “公主也很聪明。”她脸上出现了一个梨涡:“至少这段时间,事情都按公主的想法做就好。”

    “你是说?”

    “奴婢也不信安向礼敢用强和受伤的公主圆房。”

    我对牢她的眼睛,终于露出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是谛天女,她这样说必然是有道理的。

    第二日,当我出现于众人面前时,分明看到了安向礼眼里的震惊和愤怒。何止是他,所有在场的大臣、妃嫔,甚至会随我嫁去安家的汀芷,都是一脸难以置信和恐慌。

    他怒得有道理。我暗暗一笑。

    本来,我向父皇请求让安氏以郜林人礼节迎娶我已经算是逾矩了,但好歹还能找出“延氏祖先是郜林人”这样的理由搪塞,然而此日我身着一身全白的郜林可敦服出现,则是半点面子都没有留给安氏。

    白色虽是郜林人的瑞色,却是中原人眼中的凶色,穿白色结婚已经失礼之至,更何况我衣服的式样是郜林汗国的可敦所穿,更像全部在场人等挑明了我心怀故夫。

    这一身衣服和我一脸的肃杀悲愤表情,硬生生把一场喜事变成了一个笑话。

    然而,当我触到安向礼那愤恨的目光时,我突然醒悟这样做是没有好下场的。

    羽瞻不在了,我若是硬要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激怒了安家,只能给为他报仇的计划招来更大麻烦。

    那迎亲的马并不是焰承,我稍稍放了点儿心。我走到披着彩鞍的骏马旁边时,安向礼也走了过来。

    我朝他扬起一个妩媚的眼风:“向礼哥哥不搀本公主一把么?”

    他怔了一下,面上尽是惊喜之色,果然伸过了手。我借力上马,却不敢多看他那惊喜的神色一眼。

    “为何方才还横眉竖目,此时便如此温柔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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