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_第2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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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本宫再来,废太子还是这副模样,不要怪本宫令宫监将你拖下去痛责五十杖!”

    他唯唯诺诺而去,不过冷宫地处偏僻,叫一群太监宫女来打扫也需要颇长时间。支他走了,我刚好可以和冬珉说话。

    冬珉也知道那太监是被我找茬支走的,以为我是要对他怎么样,竟而不骂了,哭起“母妃”来。

    我对我的宫女们下令,声音朗而缓,确保字字句句都被冬珉听个清楚:“今日本宫来探望废太子,是全手足之情,谁敢生了杂心胡言乱语定重罚,知道吗?”

    宫人们齐声应道:“是!”

    我端立于冬珉面前,看他装疯卖傻地大哭,一会儿说母妃死得好冤,一会儿又道作恶多端必有报应,最后索性指着我身后大喊:“母妃!您为孩儿说句话啊!”

    我冷然而笑,俯下身,以鎏金刻木扇托起他的下巴:“怎么,冬珉皇兄,您还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吗?”

    他不装了:“要我死?”

    “你何其愚蠢!”我叹道:“父皇有几个儿子呢?”

    他瞪圆一双眼望着我,脏污的脸上,那眼睛因才流过泪而格外明亮。

    “若不是你的母亲是安氏,你怎么会被废呢?只要你听话,东宫殿迟早还是你的。”我一笑,撤回扇子:“璃鸢总有一天要走的,殷婕妤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何况她善妒,父皇定然不能令她登上皇后之位,便是生个皇子也成不了嫡皇子。无嫡立长,如此的规矩,太子殿下竟然不知道?”我声音轻缓,眉目间的调侃与讥笑显而易见。

    “你是想先来玩弄我一番再处死,看我笑话吗?”冬珉站起了身来,他的长相还是颇似父皇的,那样的俊朗和贵气,并不因一身脏污而褪色:“你是一出生就住进太子殿的璃鸢,父皇心之所向我便是再愚钝也看得出。我已知一死难免,只求你今后成了女帝,给我母妃一个封号……她伺候了父皇二十多年,不求贵妃,求个妃嫔头衔,总也不算过分吧。”

    “是不是过分,我怎么能衡量呢?”我笑,凑近他的脸:“若是你想为她求个公平,就自己好自为之。她排挤后宫,给本宫下毒,自然该死。可是你却是被她和安氏家族株连的,若是虔心悔过,就算成不了君王,也至少能做个亲王。可是,若是你再这么胡闹下去,父皇必不会留你,给你机会成为延家的笑柄!”

    “你的意思是?”

    我转身背对着他,一字一顿:

    “是安氏家族逼死我母后,陷害本宫,和本宫的兄长无关。”

    “是安氏家族祸乱朝纲,勾朋结党,妄图纂权夺位,和本宫的兄长无关。”

    及此,我突然转回身子,看住他的眼睛:“冬珉哥哥,告诉阿鸢,你是姓安,还是姓延?”

    “冬珉哥哥”这个称呼是我小的时候用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被牵扯到这宫殿的权谋争斗中,他为我爬树折一支桃花,为我闯祸挨嬷嬷们教导,他是我的兄长,我是他的妹妹。那是我最单纯快乐的时光,也许,也是他的。

    此后种种,不堪再提。

    这一声喊出,我眼中突然盈满泪水,最终却只有一滴沿着脸颊滑落。

    他一怔,咬了牙,许久才答出一字:“延。”

    “这江山姓延呐。”

    他似乎懂了我的意思,慢慢点了头。

    “殷婕妤便是能生出儿子,也难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轻声道:“社稷天下,我只能帮你。”

    他凄然一笑:“你要帮我就能让我登基,你不帮我殷氏就会胜过我母妃?”

    我带着笑,缓缓点头:“可是殷氏的手上,沾着你我母亲的血。”

    “先皇后,不也是被我母妃害死的吗?”他无力地问。

    “她的女儿,不也让你母妃赔了命吗?”我答:“一命抵一命,一颗珍珠换一把小刀,冬珉哥哥,你同意吗?”——曾经我喜欢他一把锋锐的小刀子,他不肯给我,我便偷摸用石头砸坏了那刀,他气得哭,我心下抱歉,便赔了他一颗大珍珠,两下重归于好。这次,我毁了他的母亲,还他一个皇位,看似能抵平,然而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

    “我能说不同意吗?”他叹一口气:“阿鸢,我只问你,你是想临朝听政,还是想君临天下?”

    这声“阿鸢”出口,意味着他答应了与我妥协,我答他:“我的丈夫都死了,要天下干什么?只要君上圣明后宫稳定,我便别无所求,安心在宫中度过余生。你相信么?”

    “你说了,我便信。”他笑得惨。

    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我一笑道:“宫女太监们来给你洒扫了,是不是接着装疯,还是做点别的什么,你自己看着办!本宫告辞了!”

    “送公主。”他的眉宇间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气,嘴边也带上了莫名的笑意。

    转头离开时,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腰带,和一身沾满灰的衣裳颇不相应的,是腰带里面扎着一样东西,它露出一点锦缎的边缘。

    “殿下,您……当真信得过大皇子?”当天夜里,绿帛问我。她虽然没跟随我一起去明光院,却向随行的宫女们问了个明白。

    “信不过,不过,用得上。”

    她轻轻一叹。

    “公主,奴婢快要出宫了,奴婢走了,您总得有个心腹人伺候。若是找不到这么一个人,就不要急着和宫内人破脸。”

    “有这么一个人。”我笑着拍拍她的手:“戏雪。”

    “可是她是殷婕妤的人呐。”

    “要来就是了。不过只能用,不能信。”

    她一愣,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战

    也是在我与冬珉达成协议的同一天,朝堂之上的父皇一道旨意,竟将整个皇朝拖进了内的阴影中。

    他要废除宗室山阴王王位,赐之以田地千顷,却再不许山阴王或其子嗣干预地方政事。

    山阴王的祖父是皇祖父的弟弟。他是父皇的堂兄,也是除了我们这一支以外唯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只不过,他膝下也儿息不旺,唯有一个小女儿,当下才两岁。

    山阴之地,盛产鱼米丝绸,又通海连江,商贸繁盛。按我朝律法,王可获得当地税赋的五分之二作为私人用度。如此数十年,山阴王家族之富竟远胜皇室。

    若他只是富裕,当不致招来如此大祸,只是,山阴王与安氏过从甚密——在查抄安氏府邸时查获了一只木盒,钥匙已经无从寻觅,重令之下,只得以宝刀斩破盒子。奇的是,那盒子被一刀劈得破烂,士兵手劲甚至还震下了几片碎木,然而,里面的丝帛却丝毫无损。

    那丝帛是产自山阴地的鱼绡。

    帛上空无一物,然而,带人查抄的官吏早有经验,将那丝浸入水盆中,在水盆底下生活加热,丝帛上就慢慢浮现了字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山阴知缭敬上。”

    延知缭,便是我那堂伯父的正名。

    此事是真是假,是否有人陷害,都未曾查实,然而父皇渴望收回山阴地已非一日两日,碰上这样一个机会,仅仅让人查核一下笔迹,就匆匆下了旨。以勾结京臣意图不轨为名,欲除去山阴王。

    使臣去了山阴地,就再也没有回来。七日后消息传到昌兴都,却是山阴王斩杀使臣起兵谋反,借口是“清君侧”。

    可是山阴位于遥远的南方,与北地隔了长江天险,离昌兴都更有千万里之遥。饶是长江上已烽火连天,昌兴都却仍然万千繁华。

    宫掖深深,夏恰来得正是好处。明光院已经整饰一新,园中又好在清凉,我便常常至此与冬珉品茶下棋,消磨时光。恍惚间却又似回了小时候心无芥蒂的时候,只是二人都知道,那样全无嫌隙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白瓷盏里凉梅茶,色微红味清甜,我抿一口,道:“这茶叶是今年春天上江南来的贡茶,若是今年战事不停,只怕明年就没得这么好的茶了。皇兄不妨趁着宫中还有存茶多喝两口。”

    冬珉苦笑:“若是战事不停,明年何止没得茶喝!”

    我扁扁嘴:“大不了拆了宫殿发给百姓当柴火烧。本宫偏就不信山阴王的兵过得了长江。”

    他笑了出来:“拆了宫殿当柴火烧?阿鸢,你这话要是叫父皇听了,当心把你也赶到明光院住着!”

    “好啊。”我却没有笑:“不妨,我来给你看着屋子,你去南方战场建功立业。”

    他愕然,我知道他一定以为我要骗他上战场好借刀杀人,便紧跟着补上:“山阴王这次被撤藩的原因,说到底是和安家有往来。若是你主动向父皇请缨去南方作战,父皇不说感念你孝心,至少明白你以江山为重。你建功立业了,出这冷宫也就指日可待。”

    他苦笑:“阿鸢,你想得容易!父皇只怕不会许我去那边。我也是被安家株连的,难道他会冒着让我和江阴王合兵反他的风险放我出冷宫?”

    “山阴王反叛,是想做皇帝。”我悠然道:“父皇知道,你也想做皇帝。这话我说的对也不对?”

    “对。”

    “那么,让你去南方,便是两个未来的君主的战争了。若是父皇做皇帝,你迟早能登基,可是,若是山阴王做皇帝,你就不要想那龙座了。”

    我见他听得认真,便下了结论:“所以,如果你去南方作战,非但不会与山阴王同流合污,反而只会为了你自己的江山拼死力战。”

    他沉吟:“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去向父皇请求?可是,我身处冷宫,如何见到父皇?”

    “写封信,本宫替你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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