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_第49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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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奴隶虽可活命,但夙兴夜寐旬旬操劳,实乃生不如死。

    更何况郜林人忠诚于汗庭……若当年的诺延家族稍有些恩德,也不至于被羽瞻的曾祖父夺了江山去。

    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他是要叛乱,便不一定会死心为他卖命,更何况他们的家人犹在我们手中……想到这里,我又开口。

    “想必阿娜塔姐姐也告诉舅父了。可汗为了避免白戎趁我后方空虚偷袭西面汗的地方造成损失,将所有西面汗的百姓都随军带来了……这样的考虑,舅父可能理解?此时可汗正与白戎人殊死决战,请问舅父为何不急于为您所辖数部的荣誉而战?”

    “延璃鸢,好一张利嘴!”他仍是不讲郜林语,却更显他心虚。

    “阿鸢该说的都说到了……正如舅父考虑我母亲而赐我一条命一样,阿鸢也考虑我母亲才和舅父说这样的话!忠贞于国家和大汗的郜林武士以为国战死为豪,倘若阿鸢一条命能换来西面汗所部十万将士拼死御敌,当然也是值得的!”

    他也明白了我用郜林话讲这些的用意,既急又怒,却也不敢冲我发火,因我所说每句话他的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也只好压了怒意道,用郜林话回我:“我当然知道可汗的恩情,然而他以我全族妇女为奴,又如何解释?”

    “谁说可汗是以妇女为奴?”我一副惊愕的表情:“可汗将女子们带来白戎,是为了让她们早日与家人团聚。自我与可汗婚后,他忙于征战,我们聚少离多……思念爱人的心情,可汗和我,都……都是深深知道的……”

    我自己讲得也不禁动了真情,我与他确是如此。那一样眉尖,落两处关山的愁苦,我知道,他亦知道,心念一动,脸颊便腾起两朵红晕,恰好是思妇的模样。

    “……将士们沙场征战,日日生死相搏,只怕思念家人之意更甚。我以女子的心去想,才劝可汗带她们来的。”

    “你岂不知,军中女子多为男人玩弄?我们的女人在你们军中,怎么能保证她们的清白?”他已经用出了“你们”和“我们”,我心中窃喜,只要把“我们”变成“我”,他的士兵便会在心里彻底与他脱离开。

    “怎么会呢?可汗怕有军士忍耐不住,严令如有人敢非礼您部下的女人格杀勿论呢!说到这儿……”我偷眼瞄他:“阿娜塔姐姐……便是因为与男子通奸,被可汗发现,这才……可汗连自己的女人都不会轻饶,怎么能容忍猥亵之事发生?”

    我微微压低了声音,但靠近我们的军士们依然能听个明白。我瞧得清楚,他们已经产生了犹疑之情。

    西面汗忍无可忍,一马鞭抽在我臂上:“闭嘴!阿娜塔是朕的女儿,朕比谁都知道她!”

    我心下却大喜,那一鞭的疼痛却没有感觉到——他用郜林语自称“朕”了!这绝对是不合适的,周围的人已被马鞭破空的声音惊住,纷纷朝这里看来,却先见他鞭击可敦,又见他自称“朕”,表情竟由讶异变为微微的愤怒。

    他也注意到此,便压低嗓门,用延朝官话回我:“你到后头去!不叫你不许再开口!”

    回后头去便回后头去。风掠过脸庞,臂上阵阵疼痛,我便自下了眼泪。那些士兵看在眼里,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知能不能唤起他们的同情?

    我心有报复的快意阵阵袭来。

    如果,如果他当真伤了我孩儿,我一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手指紧扣马缰,竟将那皮绳也掐出了弯月形的痕迹。

    西面汗的营地里,我被安置在一个单人的帐篷中。

    这帐篷固然不如金帐银帐豪华,却也不算寒酸。

    我着实累了,进帐便躺卧而睡——门外尚有两名士兵守卫,想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我自信西面汗在用我当诱饵引来羽瞻之前,不会让我有丝毫损伤。

    待我一觉醒来,已是腹中饥饿。我大剌剌要了饭食,是一个穿士兵衣服面容清秀的男孩儿送了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挑了眼,对他嫣然一笑。

    他虽是看呆了,却指指自己的耳朵,对我摇摇头。

    听不见我说什么?我眉头微皱,指指嘴,意是问他是否会说话。

    他张开嘴,舌头竟被尽根截断,我不禁一惊。

    西面汗竟然找来一个既不会说话又不能听话的人来伺候我,是怕我打听了什么还是怕我说了什么?总之,他还是忌惮我的……这就好。我脸颊上浮起笑涡,那食物虽然远无汗庭的吃食味美,但人在困楚中,有这样的食物已经不错了。

    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好的。我走回食几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在心中嘲笑自己一点儿也不像公主,更是半分没有可敦气概。

    吃饱喝足,见那小兵还侍立于门口,我以手比出“照镜子”的样子,他点点头,果然给我端了面铜镜来,才施礼退下。

    我支起那镜子,竟还是女子用的菱花镜,照得也够分明。镜中,我发粗鬓乱,模样煞是不堪,连自己见了也不禁失笑。

    再捞起袖子,才见被西面汗抽的那一鞭伤痕已肿的老高,有滚烫的痛感。不禁恨恨地咬了牙,不过他下如此狠手,可见被我气得不轻,而我的那些话也着实戳中了他的痛处吧!

    且这一鞭子也救了我孩儿一条性命呢。想到此,我心里亦是甘之如饴的。

    轻抚小腹,三个月的孕期,尚未显形,我亦不能感到胎动,可是知道那小家伙就在那里,心里也比喝蜜更甜,脸上也不自禁出了笑容。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喃喃道:“乖孩子,不怕……有阿娘在,谁都害不到你……”

    我还是相信,只要我够机警,他们应该不能伤到我的孩子……我那一席话,不已经说得西面汗畏惧了么?

    不过,西面汗到底老谋深算……想斗过他原也不是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我在他军中,除非我尽快策反士兵,否则我明显处于劣势。

    而“策反”这件事,以我现在的情势也是做不成的。我能接触的只有那个又哑又聋的少年士兵,能做的只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直至十五日之后,事情方有些改变。

    他将我“请”进大帐,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阿鸢,告诉舅父,布日古当真没有和你商量过国家大事么?”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若是我和羽瞻商量过什么国家大事,他会问什么?若我没有和羽瞻商量过什么事,他又会怎么说?

    来不及再思考,想到之前我说羽瞻不曾与我说过什么国家大事,此时也只能保持前后口径一致了!

    我毫不犹豫地开口回答:“当真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但我仍能判断出他颇感失落,不过这种失落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这又是为什么?有几分惴惴不安悄然浮上我心头。

    大胜?大败?

    我看着他,竭力想从他那波澜不惊的面孔里判断出什么,哪怕是一丝一毫有用的信息也好。

    他见我如此,又是充满了不屑的一笑:“便告诉你也无妨。白戎国的主力大军被你丈夫干掉了!”

    我既惊且喜,面上却毫不改色。

    “围了人家的首都,引来军队救援,再用自己五万骑兵把三十二万白戎军队尽皆击垮……原来布日古还没有朕想的那么无用!不过阿鸢,你看好了,舅父怎么让你丈夫死无葬身之地的!”

    这番话说得仍是气势汹汹,我却品到了一丝虚张声势的情况在。

    “舅父有十万大军,我丈夫布日古只有五万人,加上战斗减员,能打仗的也就四万。不过……舅父最好不要小看我丈夫指挥军队的才能!说不定惨败的人就是舅父呢!”

    他脸色一变:“阿鸢,朕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才对你如此,你不要得寸进尺。”

    “阿鸢也是看在母亲的份上才好意提醒舅父的。”我轻哂:“轻敌,兵家大忌,舅父怎么不知道?”

    他哼一声:“谢谢你提醒!回你的帐去吧!不叫你你也不用再出来了!”

    我关上帐门,心中激动难以言表。缓缓坐下,抚着自己肚腹:“孩儿……你父汗打败敌人了啊。他会来救我们的。”

    我似乎感到他动了一下,是在和我一起庆贺么?

    待到心绪平静之时,我便在心中忖度羽瞻这一仗胜利的意义。白戎国应该会屈服了,否则无兵无将还如何作战?况且我曾写信向父皇求一支掌握攻城器械的部队来支援。在我被掳走之前皇室与山阴王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只留下山阴王起家的数郡仍然未平,已经不需要庞大的军队了……若白戎不肯屈服,便破了静司城也不是难事吧——静司城城防虽与我国所建之城类似,却远不如延朝城郡结实耐打。

    想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等他击垮白戎,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西面汗,如此,我的一切忍耐也就到头了。

    我心中有难耐的激动,似乎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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