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儿叮当，一头老牛甩着脑袋，扑闪着两只疲惫的大眼，四只蹄子踏出沉重的步子，“扑腾、扑腾”，被一个老汉牵着鼻子与这一群衣冠楚楚的行人相遇在田间小路上。

    “忙完回来了？”邱伟爸骄傲地与人打着招呼。

    “啊，怎么这是送客人嘞，这么大的阵势？”

    “是啊是啊，邱兰的女婿，今天不是回门来了吗？”

    “啊呀这小伙子长得可是真精神啊，我说这孩子结婚时你怎么不说一声啊，乡里乡亲的你可见外了——”

    “咳，这不是办得仓促，不值当找麻烦嘛，他们整天在市里也不常回来——”邱伟爸笑嘻嘻的，他看看儿子，邱伟急忙陪着笑脸递上一支烟。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显摆，难不成还要上演一出“十八相送”，送到哪里才是尽头？况且这跟着的人也有点忒多了不是？幸好陈旭一再坚请诸位留步，大家于是在小山坡上驻足，目送着邱兰和陈旭的身影偎依着渐行渐远。眼看着红日一点点西斜，丽丽心里也生出了烦躁，她拉拉邱伟的衣角，轻轻对他使了个眼色：我们也该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邱伟就催着大家转了回程，走过场院，看见四婶正在收玉米，邱伟爸指示邱伟姐妹们去帮忙，正巧四婶也在放声叫着邱伟，丽丽便嚷道：“我也去我也去，我们俩帮着四婶就行了，爹娘和姐姐们都回去休息好啦也累了一天啦。”邱伟爸就哈哈笑着带着他那一窝子回家去了。

    二十五、年纪活到狗身上

    丽丽弯下腰准备帮四婶装玉米，四婶忙推让着说：“不用不用，一会儿你兄弟就来了，不用你们沾手。我叫伟过来，是有话要和伟说的。”可是丽丽实在是太喜欢满地玉米那饱满金黄的颗粒了，她学着四婶的样子，蹲下身，从塑料布的边缘开始，把摊得薄薄的玉米慢慢向中间拢去，在不同的圆心拢成一堆堆金黄的小山丘。她调皮地把手伸进去，握一握，再松一松，再抓一把让他们顺着手势往下去，玉米粒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哇，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啊！滑滑的，热热的，尖尖的，圆圆的，无数的玉米粒在手上蹭来蹭去，就像是给双手在做按摩，真的好舒服啊，丽丽一边享受着双手的玉米浴，一边听着四婶要和他们说些什么。

    “伟啊，你还记不记得后庄算卦的那个牛老头了？”

    邱沟的附近有座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寺庙，相传是哪位菩萨曾经修行的地方，据说始建于三国年间，算算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可谓佛教圣地，远近知名。寺院香火一直挺旺，尤其每年正月初一、十五和三月间的庙会期间，更是盛况空前，虽然是穷乡僻壤，然而山不在高，有佛则名，前来焚香礼拜的信男善女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一条崎岖的山路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山前山后的庄稼青苗也被踩的一塌糊涂。寺院的硬件不能算是太考究，但胜在历史悠久，虽说以前破四旧时毁坏了一些，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各地大打文化旅游牌，凡能和旅游扯上一点关系能提升当地知名度带动经济发展的因素都被极力推崇，这座古寺也就得以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不仅以前有的设施全部恢复，而且在当地的倾力扶持下，寺院建设蓬勃发展，规模有了日渐扩大、宏伟的迹象。

    丽丽也曾随着邱伟去过一两次，相比儿时的一点模糊印象，现在的寺院可谓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了，以天王殿、大雄宝殿为首的建筑群全部重修，显得金碧辉煌，佛塔和塔林在保持原有风貌的前提下修旧如旧，又增加了许多新的殿堂、碑林，院子自然也扩大了许多，高高的院墙和三间红色山门砌着飞檐，古色古香，器宇轩昂，还新建了售票处和检票处，请来好多年轻的和尚管理着，即使是本地的村民进寺也得花上三十元买张门票。寺门前后新修了宽阔的佛光大道，规划了停车场、假山、湖泊绿地之类，在以寺庙为中心的若干范围内退耕还林，广泛栽植苍松翠柏等各类绿化树和风景树，开工建设一个以生态环保旅游为主题的森林公园。寺院周边村子许多人家的田地被征用并获得一笔不菲的补偿款也正是这个原因。

    丽丽曾经细数过大门前新修的高高的台阶，一共一百零八级，每级有十块青石连成，台阶两侧矗立着石制的狮头护栏，每一级、每一块青石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花与花的形神绝不雷同，彰显着寺院身份和地位的卓尔不群。然而这所寺院的最大特点，还在于这里算卦算命业的繁荣昌盛，不管在寺院生命的任何时段，是唯心的封建社会、旧社会还是唯物主义的今天，是寺院文化的低谷还是涅槃升华的现在，数不胜数的算命打卦业者总是牢牢占据山门直到路边这一有利地形，言之凿凿的应付着前来问前程问婚姻问命运的那些人们，顺便充实自己并不饱满的腰包，庙会时甚至漫山遍野都是他们念念有词的身影。四婶说的牛老头，一定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了吧！丽丽在心里默想着。

    “不记得了，算卦的人那么多，哪里能分得恁清啊。”邱伟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也难怪你不记得，那牛老头原不是咱村的人，和咱也没啥亲戚，不过偶然和你舅舅（四婶的兄弟）认识，在咱家喝过酒，他那时还给你算过一卦呢，说你将来有出息，能挣工资，还能娶一个好媳妇的，这不都说准了吗？不过你那时还小，不记得也是很正常的事。”四婶一边挑拣着手里的玉米，一边笑着说，“牛老头这次和你舅舅说啦，想请你帮他一个大忙。”

    “什么大忙？算卦的还用别人帮啊，自己算一卦看看怎么办就行了呗，”邱伟嬉笑着回答说，“算卦的不是百事通吗？”

    四婶笑得更厉害了，她说：“都说医不自治，我看他给自己算不准嘞，他要是真有那本事，他咋不算一卦想个法自己发财升官享福去，他还天天坐在野地里让风吹日头晒啊？”

    也是啊，邱伟和丽丽都笑了：“婶儿，那他找咱有啥事儿呢？”

    “要说啊，这牛老头也真不是个东西，一把年纪了不懂事，我都不想管啊，可是他又三番五次的和你舅舅说他一定改一定改，我想他要是真改了也是一桩好事，才答应他和你说说嘞。这牛老头前几年不是老婆去世了吗，他就又找了一个，也是个丧偶的，比他还年轻两岁。这算卦虽说是骗人，比一般庄稼人手里还是宽裕些，可惜这个牛老头啊，真是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他的钱一分也不让他老婆花！就这一点哪个女的能受得了啊？俗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给他操持家务刷锅燎灶忙里忙外嘞他就跟你分恁清对你这么小气抠门，这咋能叫人家不伤心嘞？！人家干脆自己过算了还不用伺候你嘞！这不是，人家女方到法院把他告下了，要和他离婚！他这才慌了，前天听说我回娘家，又跑到你舅舅家亲自和我说。”

    丽丽暗自好笑，怎么这好玩的事就这么巧都凑到一块了呢！——“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她有趣地重复着四婶的话，再看看邱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就看见邱伟抓抓头发，犹豫地跟他婶儿说：“那这事咱咋管嘞，人家原告坚持要离，法院也没有办法。”

    “我当时就说了，他做嘞不对不像个男人，我说我不管恁这事，叫恁媳妇离了你再找个好的，别说是你媳妇不会挣钱，她就是会挣钱那男人也得舍嘞叫她花钱，不光是钱的事，这还代表着人的感情嘞，恁说说是不是这个理，要是恁姐恁妹子人家这样待你会咋想嘞？你这不是想让大家伙都戳你的脊梁骨吗？那牛老头就哭了，说他知道错了，媳妇要能回来他就把家全给她当，想吃啥买啥都由她，一定会待她好嘞，叫我无论如何跟你说说，到开庭了恁多劝劝他媳妇别叫离婚，他愿意立保证和媳妇好好过日子嘞。我是想着，不管咋样，救一桩婚是积德行善的事，咱就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再不改，他媳妇再告他咱就管不着了，坏名声传出去，叫他老家伙再也找不着老婆，你看咋样？”

    四婶慷慨激昂地说完了这些，丽丽也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真是爱死这个心直口快的四婶了！丽丽看到邱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心里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惬意，也是，让这自私的家伙好好思量思量吧，看他干的荒唐事能不能拿到人前，能不能说得过去！

    邱伟也看见了丽丽讥诮的眼光，他难堪地咧了咧嘴，对四婶说：“婶儿你说的对，他做的事是不太地道，既然他愿意悔改，我到时和别人说说，尽量做做女方的工作，尽可能给他一次机会吧，不过法院也要尊重当事人意见的，你叫他最好多和人说说好话，叫人看到他愿意改正，把人心暖过来了，到时我们才好做工作，要是得不到女方的原谅，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四婶一边答应着，一边看见她的儿子推着车子过来了，就说道：“帮忙干活的人来了，你们俩也赶快回去歇着吧，记着婶儿给你们说的话，那老头叫牛水泡，记住了啊！”丽丽笑嘻嘻的，和邱伟一起答应着告别了她。

    两个人回到邱伟家的小院子，那几个人正在屋子里唧唧喳喳。邱兰正在院子里背着手来回溜达，看见丽丽，一梗脖子，丢了个大大的白眼过来，随即高声叫道：“妈，我哥回来了！”

    老太婆急忙迎出来，拉着儿子的手进了门，娘儿几个继续东扯葫芦西扯瓢扯个不住。丽丽默默进了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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