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妈呆着脸咕嘟着嘴坐着不动，丽丽妈伸手去拉她，她还是赖着不起来，一边惊慌失措似的小声咕哝着：

    “我不走，我是来接俺媳妇走嘞俺媳妇不走俺咋能走嘞——”

    “就你这个样子你接媳妇回去是干啥嘞，哪个小妮儿落到你家里还有个好，你是又想折磨人了吧你才又来接俺妮儿吧——”

    丽丽妈继续往外拽着她，老婆子挣扎着被拉起来，包着三角头巾的头只齐到丽丽妈的肩膀，她趔趄着，扭过头，气呼呼地对老头子叫骂着：

    “都是你个死老头子，我说我不来吧，你个死老头子非叫俺来，叫俺说就不用接，她还能在娘家住一辈子，过年住娘家，她家会不怕人笑话，你个死老头叫我来丢这人，赶紧起来走吧，咱咋能受这气嘞——”

    老头子也生了气，他大声吆喝他老婆说：“闭上你那臭嘴！再胡说八道我回家揍你！”又赶忙陪着笑脸对丽丽爸说：“亲家恁别笑话，这老婆子有点缺心眼，可是心事不赖，恁别和她一般见识啊——”

    丽丽爸就打了个圆场，对仍在撕拽着老婆子的丽丽妈说：“别生气，听听她还说啥。”

    丽丽妈恨恨的一松手，身子正往回坠着的老婆子一个不防，摔了一个屁股墩，她就势坐在地下哭闹起来：“恁这算是啥媳妇啥亲家嘞，打了一次就花钱看病，咋那么娇贵嘞，打一回就不回家了，当婆婆的来接也不回去——俺家二妮儿也挨打呀，别说公公婆婆了，就是女婿也没去接过一回呀，俺也不是没说啥吗，俺也没有上医院看过一回，俺妮儿还不是乖乖回去过日子——俺嘞命咋就这么孬嘞，咹？！俺儿子三十多了好不容易娶到家嘞媳妇儿呀——”

    邱伟爸看着亲家的脸越来越阴沉，赶忙去把自己老婆拉了起来，又低头嘱咐两句，老婆子方才安静下来。

    “亲家呀，俺这次来，是想接媳妇儿回邱沟过年嘞，这不是出院了吗，回去给她好好调养调养，俺们农村空气好，啥都是自己种嘞，你放心，伟那孩子不敢犯浑，万事有我嘞，回去叫她娘给她做饭吃——”

    “在我这里也饿不着她，我这妮儿从小到大就没缺过饭吃！”丽丽爸冷冰冰地说。

    “这不是快过年了，妮儿总在恁这儿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自己的孩子，啥时候这都是她的家，都住了二十多年了，孩子愿意住，就住，我可是不会说啥嘞。”丽丽爸闷声闷气的说。

    “那，丽丽呀，媳妇呀，伟也知道错了，俺跟恁娘也来接你了，就跟俺老俩回去吧，家里年货都置办齐了，就等着恁俩回去，咱们热热闹闹过个年，你只管好好歇着，啥都不用干，叫恁娘给你做饭吃，邱沟是咱嘞家呀——”

    老头子声情并茂的说个没完，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的听着。丽丽看着老头子翕动的嘴和老太婆皱皱的脸，忽然想起了邱兰订婚时背着准婆婆对她娘说的那句话——

    丽丽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厌恶，她忽然想起邱兰订婚时背后跟邱伟妈说的那句“看见他娘就恶心”的话来了，可真是现世现报，现在轮到她嫂子看见她爹她娘也觉得恶心了，叫人恶心的不是他们的外表，而是他们丑陋的内心！尽管如此，丽丽却依然没办法像邱兰那样把这句话说出口来，她的教育和她的内心都不允许她这样做。

    她压抑着听完了老头的话，将计就计地说：“好，回咱家就回咱家，谁叫我嫁到了咱邱家了呢？就按您说的，住在亲戚家也不是事儿啊，住院已经把人家拖累得够呛，咱就不再给亲戚添麻烦了吧。爸，您看您儿媳妇住院看病的也花了不少钱，这都是人家亲戚垫的呀，咱现在要回自己家了，是不是把人家垫的钱先清了？人家出了不少力了，咱不能再叫人家往里搭钱啊！眼看就要过年了，咱这账横不能拖到明年去吧？“

    老头子支着头没吭声，老太婆却抢着说：

    “啥钱不钱嘞，都是亲戚咋好意思说嘞？谁家也不缺那几个钱！”

    “亲戚是亲戚，自己是自己，正因为是亲戚才不能该人家钱不还呢，亲戚家不缺钱，咱家不是也不缺那几个钱嘛，自己家的事儿咋能推给亲戚呢，人家出力照顾咱咱就该知足了，该咱出的钱咱也不能赖呀，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丽丽盯着老头子不放，征求着他的意见。

    老太婆闭了嘴，老头儿又想了半天，方才慢慢开口说：

    “要说那也是应该嘞——”

    “看看看看，恁爸不是也说是应该嘞吗，那都是应该嘞，都是应该嘞——”老太婆一见老头儿开腔，赶紧顺嘴打着岔说个没完，一边向丽丽爸妈陪着笑脸。

    “你让俺爸把话说完！爸，你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你说这事儿咋办好呢？”丽丽不依不饶地问着老头儿。

    “给，给，这钱咱给！”半晌，老头儿痛下决心似的说道，老婆子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我就是觉着拿钱生分啊，这不是把亲家当外人吗——”老头子又把话拉回来说。

    “外人不外人的要看怎么说，和别人比着亲戚当然不是外人，可是亲戚和自己人比着当然不一样了，咱姓邱的事儿老靠人家姓江的亲戚总说不过去吧，没听老话说，亲是亲，财帛分吗——”丽丽打点起十二万分的耐心认真地和老头儿掰扯着。

    “谁姓邱啦？你不是江家的姑娘吗？”老太婆在一边嘟嘟囔嚷。

    “我是姓江不不假，可是我嫁到邱家了呀，我不是邱家的媳妇儿吗？”丽丽委屈地对老头儿说，“爸，你说我是不是邱家的人啊，我要是邱家的人我的事儿恁咋能不管呢，我要不是邱家的人恁俩今天干啥来接我呀？我都不清楚我到底是哪里的人啦——”

    老头儿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苦着脸，一摆手说：

    “别听你娘胡说，你是咱邱家的媳妇，就是咱邱家的人！谁说也不行！我就认准这一个媳妇儿了！别的都不行！说了也白说！咱回家好好过年！”

    五十七、回邱沟去过年吧

    “是呀是呀，俺可就这一个媳妇儿呀，俺就这一个好媳妇儿呀！”老太婆又在一边附和起来。

    “那恁媳妇儿住院看病这事儿恁准备咋办？”

    “那是你跟伟恁俩嘞事儿嘞，跟俺老俩有啥关系啊？跟俺没关系，回去你跟伟商量去，俺俩不当伟嘞家！”老太婆赶紧又插话说。

    “这都是缠嘞啥呀缠？！满嘴都是说嘞混账话啊！孩子嘞事儿跟恁没关系恁跑来干啥？恁连恁孩子嘞家都不当恁还敢跑来忽悠媳妇儿？不去！哪儿都不去啊丽丽，不跟着再受这腌臜气记住没有？！”

    巧丽爸爸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说：

    “老邱，恁还是领着恁老婆儿赶紧走吧，咱这亲戚就算到头了！过了年就叫两个孩子办离婚！”

    “跟你们说，恁孩子打人嘞账还没跟恁算嘞，还在这里胡搅蛮缠不说正经话，是欺负我们家没人吗？那恁就想错了，不信咱就试试！俺妮儿今天受嘞，早晚有一天给你们还回去！” 巧丽妈妈指着门说：

    ”丽丽，给他们把门打开，天也不早了，叫他们该上哪儿就去上哪儿去吧！别在我这家里找不自在！”

    “不走，不走，俺媳妇儿不回去俺就是不走！”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咕嘟着嘴耍起赖来，“俺媳妇儿不回去我就在这儿过年嘞！”

    “这还有王法没有，难道俺妮儿是卖给恁的童养媳不成！敢情恁今天是来撒泼要人来啦？！俺妮儿就连这点人身自由都没有啦？”巧丽妈妈气得浑身发抖，“老江，给你那个侄儿打电话，叫他到刑警队找他战友过来！我现在给她表哥打电话，我就不信恁还能反了天！再打110告他私闯民宅！”

    “哎呀老哥可不能呀——”眼看着巧丽爸爸开始拨号，老邱开始着急了，他扑过去拉住巧丽爸爸的说，“可不能呀——”

    “有啥能不能嘞？咋啥话都让你说完了嘞？”巧丽爸爸一抬手把老邱甩到一边，“咋着，还想和我动动手不成？恁这一家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回非教训教训这个小子不成，妮儿她妈，叫她表哥在法院等着我，我这就过去，先收拾了那个混蛋，再找他们院长说道说道！”

    “哎呀不能呀，孩子还得上班嘞——”邱伟妈失声叫道。

    “上个龟孙班，把俺妮儿坑成这样他还想上班，我叫他这一辈子都上不成班——”巧丽妈妈咬牙切齿的说，“恁害俺妮儿欺负俺妮儿嘞时候咋不想想俺也是孩子嘞，就恁那孩子是孩子，就恁那孩子是辛辛苦苦拉扯大嘞是不是？”

    “老哥你不要急呀，俺这就走这就走，俺不惹恁生气啦——”邱伟爸赶紧服软，拉起在地上发愣的邱伟妈就要往外溜。

    巧丽爸爸抓起他们带来的那串香蕉，就往老邱手里塞。

    “咦这我都拿来了我还能拿走嘞，又不是不亲戚了——”老邱假模假式故作大方的嚷道。

    “就是不亲戚了！赶紧拿走别叫我再恶心了！”巧丽爸爸把香蕉塞进老邱的怀里，“赶紧走赶紧走，随后我再单独跟那小混蛋说事儿——”

    老邱一抬头，发现巧丽早已经打开了门，在门口等着送客呢——

    “孩子你真嘞不回去了？”老邱仍然不死心的问道。

    “不去了！”

    “你看俺老俩儿都来接你了还不行？俺俩嘞面子也不行？”

    “恁俩嘞面子还真是不小嘞，可惜俺家小妮儿承受不起！”巧丽妈冷冷的回复他们道，“赶紧走吧，晚了孩子们来了可没恁啥好果子吃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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