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新月月无暇_第7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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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继续看下去:“本报讯,国内最大的盐商连家之三子连烧曾在抗战期间私下给日军供盐,已证实为汉奸,现在连家上下已被查封……”

    我不敢再看下去,收起报纸,看了看正躺在床上打点滴的弟弟,就找到了诊所的电话,打回别墅。接电话的是佣人,我道:“让张叔来接电话吧。”佣人不敢怠慢,连忙让张叔过来接电话,张叔知道是我,吓了跳:“奶奶!怎么是您!您现在在哪里?”

    我道:“弟弟发烧了,我送了他来城里的诊所,地址是……。”

    说完地址,我就挂了电话,紧紧握了握手袋。我从诊所的后门出来,叫了辆人力车,来到火车站。

    我坐上了回城的火车。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我还有爹和弟弟要照顾,难道我就要这么自私地扔下他们吗?但是我也不想扔下连烧,还有老爷子和淡儿。我突然恍然大悟,连烧之所以要赶我走,是让我逃啊,我竟然想不到这一点,还在心里责怪他,还想他死!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几天来我都寝食难安,好在已经到了。一下车,我才懊悔,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见到连烧,难道我要回连府吗?只是连府应该早已物是人非了吧?那我现在到底要去哪里?

    连家被查封的消息满城风雨,昔日曾与连家结盟的家族都纷纷出来斥责连烧表示清白,落井下石之余还要显得冠冕堂皇。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除了连家这件事,还有更为令人不安的——连烧在被抓捕的过程中逃了!那日我看了几眼报纸后便匆匆赶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实在是莽撞,但是这样的话起码有机会见到连烧了。

    我心里着急得很,找遍了连烧可能会去的地方。当时连烧娶我的时候虽然很是风光,但我毕竟是妾,查得不紧,而且我这几日没吃什么东西,睡得也不安稳,整个人连样子都变了不少。

    最近火车站和码头都查得严,他不可能会出城,但是他还能去哪里呢?眼看我的钞票也快用完了,再这么下去我也会支持不住的了。

    我突然想到了桃姨。

    桃姨是一眼认出我的。她见了我,先是一惊,然后四处望了望,再急忙拉我到她房间,道:“新月你怎么变了这么多!前些时候你都去哪儿了!?连家可出大事了!”

    我点点头,没有跟她解释太多,只道:“桃姨,你可知道连烧在哪?”

    她怔怔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他在阅江边,阅江大桥的桥底下。我上次路过阅江边见到他,才知道的。”我转身就要走,桃姨却拉住了我:“新月,你真的要去吗?”

    我轻轻握着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刚嫁给连烧那时,跟他和淡儿吃完饭,就是来这阅江边散步的。那时候我们还那么开心,那时候的阅江还那么平静,他还带我坐轮船,还背着我回去,他还对我笑,没想到一转眼,一切都变得那么快,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我好不容易绕着阅江边走了好几趟,才找到一个下水的梯子。幸得旗袍开衩,爬梯也比较方便,而且因为这几天走跑跳爬的,都穿着绣鞋,所以我轻易地就爬下了梯子,爬下来后有一条很窄的沿江小路,梯子离阅江大桥比较远,我又沿着小路走了很久,才走到阅江大桥桥底。

    桥底挨里面竟然有个不小的洞,是凹进去似的设计,我沿着这个洞走进去,倒像是个密室一样。走到最尽头,看到地上有烧过柴的痕迹,还有报纸,明显就是有人住过的,我还迷惑为什么这里会设计成这样,却突然记起阅江大桥是去年才建成的,连家出资赞助,桥的设计者就是在国外留过学学建筑的连烧。

    连烧不在,我以为他出去找食物了,便打算等他回来。

    我抱着腿坐在洞口,想着连烧,不知道他吃得饱不饱,在这里睡会不会冷,同时也心生疑惑,为什么连烧要做汉奸呢?

    我想了很多种原因,但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连烧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恐怕谁都不知道。只可怜了淡儿,才十岁,还那么天真可爱,不识人事,本应该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但是却因为生在连家,而受到了这种命运。

    江边是真冷的。白天我四处跑,身子热倒不觉得冷,现在被风一吹,冷得我牙齿打颤。我想起了那天在火车站,我很冷,连烧把外套给我披着,可是走的时候我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不仅把外套扔回给他,还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我好傻,即使我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跑了一天,我极累,但是怕错过了连烧回来,又不忍得睡,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连烧喊我……

    **********

    原来是梦。我昨夜在江边睡着了,今日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竟然睡着了,但是连烧一夜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到底是逃到别处去了,还是被抓住了,我想都不敢想只连忙回到地面上,买了份报纸。

    显然还没有连烧的消息,我也松了一口气,只是现在连烧的消息又石沉大海,想要再找到他,就更难了。

    我这才觉得饿,昨夜到今早我都滴水未进了。我胡乱吃了点东西,想再回戏班找找线索,再去连府看一下。

    戏班正在排戏,桃姨在骂人。桃姨年轻的时候是十大名伶之一,戏唱得很好,教得也很好。桃姨平时是很和气的,唯独是教戏的时候,没有不骂人的,罚起来也很重。我也被罚过,是刚刚进戏班的时候,不肯听教,就是要等爹爹回来,桃姨就罚我不准吃饭,直到我肯听教为止。大家都怕桃姨,所以都不敢给我送吃的,有个师姐看不过眼,就偷偷塞了两个包子给我,桃姨知道了还连着她一起罚。我小时候性子是极犟的,本以为自己会宁死不屈,但是到了第三天我终于受不了了,就巴巴儿去找桃姨:“桃姨,初九听教了,桃姨给我饭吃吧。”

    戏排完了,桃姨才看见我。她四处瞧了瞧,才把我拉到僻静的地方,问:“找到三少了吗?”

    我摇摇头,她叹了口气:“我给他送吃的,他哪里肯要,说怕连累我。我看他这样不是办法,但是我也帮不到什么。他说过些时候仗打得激烈了,忙不上来的时候,他就趁机逃走。”

    “他想逃去哪里?军队是有本事的,等打完仗了,军队还是会找他的。”我蹙了蹙眉,道。

    桃姨顿了顿,才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伤心。”我怔了怔:“什么?”

    “他跟我说,他想逃去祈山,见你最后一面,然后再去自首。”

    我来到连府,朱红色的大门已经被上了封条,昔日风光无限的连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还要接受别人的落井下石。连家上下人不多,加上我也就八人,但上有五十多岁的老人,下有才刚满十岁的孩子,一家子大小的,实在是让人不忍心。

    连烧给日本人供盐,绝对是有苦衷的吧。是日本人拿什么东西要挟他?还是他有求于日本人?是怎样的苦衷才能让他做出这种背家叛国的事情来啊。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中间又去了阅江桥底看了看,几乎把整个城都找遍了,却就是没有连烧的踪影。走了一天,我早已精疲力竭,正打算找家客栈投宿,却听见旁边小巷传来了枪声,周围的路人听见枪声都尖叫起来四处奔逃。我心里一紧,随着那枪声走进了小巷。

    小巷里路口很多,我胡乱走着竟迷失了路。一转角,却撞上个人,我心里害怕,低声叫了一声,定眼一看,撞我的不正是连烧吗!?

    这些天来,他瘦了也憔悴了,蓬头垢面,与那个英姿绰绰的他一点都不同,可想他近来日子一定不好过。我心中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见了我,也很惊讶,看了看后面,想到追兵暂时还不会追上来,便低吼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他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城里,还是问我为什么在这巷子里。我不理他,道:“慢点,我扶你走。”

    他推了我一把,自己却跌坐下来。我蹲了下来,才发现原来他中枪了,方才那一响枪声正是打中了他,血汩汩地流下,流到了我那银白织云旗袍的下摆上,显得触目惊心。我连忙拿出手绢止住他的伤口,他只一个劲地说:“你走,快走啊!”

    “我不走!”我吼他,“我已经走了一次了,我怎么可以扔下你再走!?”

    “傻子!”他低吼,“我总是要死的,你仍留在这里,死的就是我俩了!”

    我不理他,只道:“你为什么要做汉奸……我不会走的你别阻止我。”他咳了咳,这时候军队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握紧了拳头,眼里充满了仇恨,皱着眉说:“是他们欠我的!”

    “谁欠谁?日本人欠了你吗?”我没头脑地说了句。他回过神来,只推了我一把:“你快走,若是死了,你爹和你弟弟谁来照顾!?”

    我愣了愣,他见势又吼了一句:“快走!”

    我看着他,他依然叫我走,先前在连府的时候,他叫我走,是因为怕我被抓,现在在这里,他叫我走,依然是因为怕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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