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笙来了以后,这一点点的眼里心里应该装的全都是她吧……
那么她宋恕呢?他忘记了吗?
——就像忘记了,以前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帮她通关,让她可以顺利离开宋府一夜。
她的秘密,除却母亲和近来才知道的渊碧,整个宋府只有他一人知晓。
是他,无意中撞见九岁的她在月下流泪。
是他,说她哭起来才真正像九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是他,递给她一方手帕,素白的帕子四角绣着缠绵的勿忘我花,他让她不要担心。
是他,说他会永远帮助她。
现在,依旧是他,忘了宋府还有一个她,多么地需要他的关心。
渊碧曾小心翼翼地问起,是否要“提醒”一下大少爷。
宋恕沉默着转过身。
提醒什么?他没有一定要履行对宋恕的承诺的义务。
窗外无风,竹叶却沙沙作响——是渊碧回来了。
宋恕的贴身侍女穿一件深黑色带帽兜的斗篷,连灯笼也不曾提,穿花拂叶而来。
进门,撂下帽兜,渊碧的神色紧张,几乎只用气息说话,“小姐,可以了!”
宋恕松一口气。
披上同色斗篷,她跟紧渊碧,走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斗。
看吧,我并不是没有你就一定不可以的。
穿过了竹林就是千鲤池,再穿过水阁后的小径就离宋府的后角门不远了。
宋恕隐约看到前方有灯光,暗淡模糊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在那个地方,跟过去七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心中同样有小小的火焰腾起,火焰烧亮了她的眼睛——
是宋家明吗?他提着一盏小灯笼站在角门边,远远地为她照路,遥遥地告诉她周围安全。
宋恕的眼睛湿润了。
可定睛细看,原是没有的。
宋恕收敛了呼吸,垂下眼睑苦笑。
到了角门,渊碧雇的小轿已在门外等候。渊碧掏出纸灯笼和火折子塞给宋恕,忙推着她道:“小姐快走!”
宋恕胡乱接着,一闪手火折子掉在地上,渊碧惊忙中蹲□去捡。
宋恕望着蹲在地上摸索着的的渊碧,她的眼中有水光在晃动,“渊碧,为什么愿意帮我做这种事情?”
渊碧抬头,眼神亮亮的:“小姐不相信我吗?”
“不是。”宋恕怕她误会,很快答道。
“大少爷曾教过渊碧一句话,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渊碧照顾了小姐七年,七年来小姐虽对渊碧不是特别热络,但始终没有亏待过我。大少爷说过小姐是好人……大少爷说要渊碧好好照顾小姐,听小姐差遣……渊碧在大少爷身边服侍他的时候,大少爷对渊碧很好……渊碧愿意对被大少爷所喜欢的三小姐好!”
这么多的“大少爷”、“三小姐”,宋恕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苦笑,“谢谢你……”
她没想渊碧效忠于她,说到底到还是因为他。
“小姐快走吧,若是巡夜的人换了班就不好说话了!”渊碧挑开轿帘催促道。
宋恕弯腰要进轿——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你的小姐离开。”突然,一个冰凉凉的声音刺破了紧张的空气。
宋恕原本弯了腰的,听到这把声音立即直起腰板。
不论如何,她不愿在她面前示弱,甚至连弯腰都不可以。
是苏梦笙。
她裹了一件墨绿色斗篷,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渊碧着慌了,开口想替宋恕遮掩却被宋恕拉到身后。
她用黑色披风把渊碧一挡。
在黑暗中虽不能将苏梦笙看个真切,但宋恕始终看向她眼睛的方向。
苏梦笙失笑——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三小姐,真的很倔强。
“恕儿是个外冷内热的女孩。她不喜欢被人打扰,却不会轻易去伤害别人。”苏梦笙记得宋家明、她的未婚夫,提起这个“妹妹”时,嘴边是温柔的笑。
如同触碰到的是一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苏梦笙走至宋恕身侧,低头,墨绿色的帽兜遮住半张脸,她压低声音:“家明被控制。”
宋恕猛地侧头看她。
苏梦笙平静淡然地扫了角门外的轿夫和轿子一眼。
“渊碧,”宋恕轻声唤来渊碧,吩咐道:“让那些轿夫走。然后你马上回饮墨轩。”
渊碧不甘心,“可是小姐……”
“去吧。”宋恕对她点点头。
渊碧终于离开。
“或许,我们可以关上角门……方才我一路走来发觉原来千鲤池上还有一个水阁。”
“走吧。”宋恕干脆地说道。
夜深,水池的池水更深,黑墨墨的一潭,似无底黑洞一般填不满。
如同人的欲望——欲壑难填。
“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宋恕立在苏梦笙五步之外的地方,浑身满是戒备。
“自上月初宋夫人和宋伯伯唤家明去问话后,两月来每月的这一天宋伯伯都会让家明跟他一道去账房核帐,直至第二日清晨……期间不得外出。”苏梦笙平平地说道。
宋恕眼角一跳,果然是母亲!
她悲哀地不说话,母亲果然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宋恕的幸福……
“而那顶轿子……家明怀疑是为了引你你自投罗网而准备的。”
是了,宋家大宅四周闲人勿近,渊碧又如何能不出宋宅便雇得到车轿?
两人谈话的间隙中,宋恕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另外一个地方——苏梦笙唤他“家明”……
不是“宋家明”,不是“大少爷”,不是稍微洋气一些的“宋先生”。
是“家明”。
那父亲……宋恕的父亲该如何?
久病的父亲没有生活来源,仅靠女儿每月偷偷省下的月钱度日。
若一日不将这笔无法假手于人的钱财送到他那里,虚弱的父亲便要饿上一日。
母亲,宋夫人,竟是不管的。
这只是她的丈夫——不是父母,不是子女,甚至不是兄弟。
她与他,没有血脉的牵连。
当她要离开他,他就什么也不是。
离开家的那一天母亲一把牵起宋恕,她是没有回头的,只有宋恕转头看到父亲强力支撑起自己的上身,他目送着母女二人离开。
小小的苏苏知道父亲的不舍得,就如同她也舍不得父亲一样。
可不知为何父亲没有一句挽留,就像她不明白何以母亲可以没有一个回头。
后来,渐渐知道——父亲是不能,而母亲是不愿。
同是无情了,但谁,可以更无情?
只是,这是她的父亲啊……
宋恕慢慢蹲下来,她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其实苏梦笙并不明白其中缘由,是宋家明今夜踏月遣人来拜托她相助,却并未说明缘由。
苏梦笙且笑且叹:哪里有如此道理?托人做事却一定不肯说明事情来龙去脉!
而他……竟这样关心这个“妹妹”?
“我不想去呢……”她拿跟银簪子挑动灯芯,看烛花爆。
采荷在一旁了解地微笑,“小姐是可以不去的。”
苏梦笙将头枕在一只胳膊上,双目愣愣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我不去,不去。”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邀他月夜观星,他偏挑在老爷要他跟着一同去查账的时候,最后弄得两厢动弹不得。
结果还要她去通风报信!
不过还是去了,只不过恶作剧般的就传了半句话。
宋家明要她传的剩下的半句是:“明日我会派人将钱送去给苏伯伯。”
苏梦笙看着蹲在不远处的宋恕,她身上披着自窗口撒进的月光,浑身发出莹白色的光,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月光下。
看着看着,苏梦笙的心融化了。
“放心。”苏梦笙蹲到她身前,笑容温暖,心里却有些凉。
宋恕看着苏梦笙的眼睛,她的眼睛要她放心。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会不管她!
宋恕双腿一软,松弛地坐到地上。
双腿从方才,或者更早以前,就一直坚持着支撑住她,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原来,他还记得的……
☆、天使的翅膀
车子刚开到世纪广场,还没停稳,滗涵开了车门就要往车外跳!
“小心!”陈涧越急踩刹车。
滗涵坚持下了车,愤愤不平地拉着包包肩带,脸颊通红地瞪着陈涧越。
“我的车里有毒气吗?”陈涧越停好车,跟滗涵并肩走进商场,他苦笑道。
滗涵不理他,向天翻翻白眼小声嘀咕道:“坏人。”
陈涧越沉默了,加快两步走到滗涵前面,突然停住脚步,他转身看身后的她,轻轻道:“信不信由你——在陈浩这件事情上,陈家……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滗涵一愣,最终扁扁嘴,加快步子追上前去。
商场里外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天就要全黑了。
人多的时候,陈涧越会自然地牵过白滗涵的手。
他只牵一两个手指头,轻轻一带——不至于太亲密,也不会让他们被人流冲散。
如同牵着自己的妹妹。
白滗涵的指尖冰凉,有时还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
她的脸开始变红,是一点一点热上来的红,脸颊向外冒着热气。
除了父亲之外,从没异性牵过自己的手。
奇怪,他的动作很自然。
最不对劲的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甩开他的手呢?
她应该要甩开的,然后喝他一句:“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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