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一跳落入溪水之中,我需要这沁凉的溪水惊醒遗忘的记忆,找回自己。
哗啦的水声,惊起山鸟稍许,一身冰凉的水,湿了身,凉了心。
一条温热的东西突然的伸出来钳制在我腰上,我心下大骇,下意识的便要反击,却听得熟悉的声音在耳畔道:“是我。”
腰上的也不是水蛇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他的手臂,心放了下来,却怔怔然想起自己方才下意识的动作,心下奇怪,却不动声色。
心生恼怒,语气便也不好起来,道:“你因何要吓我,我便是那般胆小的无用妇人吗!”
既然生活在这村寨里自是要了解此地的风俗习惯的,刚醒来那会儿,脑海之中空白一片,只知道有这么一个相公,可她不是那等糊涂度日的女子,得过且过,置身于陌生之地,她心中不安,定是要想法子知道些情境的。
这陌上村是一族的聚居之地,听那罗大嫂子说,他们是女族,世世代代都隐居在这桑林山中,女子不用耕种,只一心纺织,男子下地干活。因女子能孕育子嗣,且能将织的布与外面的人换银钱花销,所以,自他们始祖以来就是女子在家主事。
他们没有正经的婚聘之礼,只每年的配花节,少男少女看对了眼,互相换了头上戴的花,男子便去爬那家女子的窗,行那夫妻之礼,因山中蛇虫鼠蚁多,所以寨子里都是建的高高的木楼,若是男子能爬上女子的窗,便说明男子身体很健康,那以后男子就住进女子家中,一起过活。若等不及节日的那天,便要双方父母在场,让那男子去爬女方家中最高的树,爬上去了,男子便可以留在那家中,帮着干活了。
从那罗大嫂子口中也得知,他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而是误入此间的采药人,因他不但救了族长家的长女而且治好了村中许多人的陈年痼疾,因而族中长老商议便破例为神医在寨子里建了屋,希望神医能长久住下来,全寨子里的人都动起手来,不过几日木屋便建了起来,不过却发现神医早就没了踪影,而且还带走了族长的闺女,只留下只言片语说,说收了小舞做徒弟。
原以为神医就此一去不回,屋子也就空了下来,没想到一月前神医却带着自家娘子来了,村里的人听说了都来瞧,虽然见不到神医的全貌,但是凭着神医的那般气度,相貌定也是绝好的,听那罗大嫂子的语气,竟是遗憾自家闺女没福气,话里话外对自己这从天而降的神医娘子颇有微词。
我淡笑不语,让那罗大嫂子唠叨,能不费气力便得到这般多的消息,被人咕哝几句到也没什么。
他一把抱住我,跃出水面,不置一语,将他放在树梢上的外衫披在我身上,而他却是赤裸着上身的,贴着他凉凉的胸膛,听见他有力微乱的心跳,在这微冷的山中夜晚,有些莫名的情愫悄然在心底滋生,而她却下意识的选择了压抑,甚至抵触。
我压下心底的躁动,退出他怀里,和他拉开几步距离,望进他明亮澄澈的凤眸,竟一下子就被他吸引,迟迟不能言语,更不能移动脚步。
“回去吧,夜凉如水。”片刻,只听他道。不自在的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我们是夫妻不是吗?”她淡嘲。此一刻,她真恨自己的理智,若是她是一个蠢笨的女子那该有多好。
背着身,他亦听出她口中的苦闷,可他不想放她走,他想每一清晨睁开眼就能看见她,哪怕每一次看她都能从她眼中看见质疑、冷意、困惑,可是为了她那一丝丝的不确定,他无悔,他私心里想让她记得他,她不能爱他,他亦不在乎,只要他爱她就足够了。
月光照着他浑圆的肩膀,隐约勾勒出他清瘦强劲的体魄,而她却分明从那背影里觉出了浓浓的悲伤,她心中竟也跟着大恸,不忍将他就此丢下。
红衫掉落,我闭上眼靠近他,情不自禁的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竟一字不能说。
背着她,他倔强的抿唇,又开心的咧开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转过身,亦轻轻拥住,像一个乍哭还笑,眼衔泪珠的孩子。
夜,素寂如雪;月,华光流暖。
她探出手,摸上他纵然是净身也不曾摘下的面具,她想问,因何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她想说,即使他面貌丑如夜叉,她亦不会嫌弃。
而今这面具却是碍眼的很,不若揭了去。
“别动。”他轻喝。一把抓住她的手,惊慌。
他在她眼中看见怒气,和冷意。
而她在他眼中看见,风,在悲伤的喘息。
“是你说我们是夫妻,相公!”一把甩开他,决然离去,不曾回头。
为你的回首,我画上了寂寞。
“是呵,多想我们能是夫妻。”他涩然一笑。默默的捡起中衣穿上。
“出来吧。”君莫笑对着隐在树梢的龙莲淡淡道。
有什么隐秘功夫是能瞒过他的,笑话!
“杀!”龙莲抽刀,直冲向君莫笑。
“我若是死了,你的主子就再也记不起从前了。”无视龙莲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杀气,君莫笑犹自道,看似在闲庭漫步,眨眼间已是走出十丈远。
龙莲勉强能跟上他,面无表情道:“后杀!”
“呵,怪不得她到哪都带着你,你可真可爱呢。”
☆、第九十一章 夜未央
孤灯残照,一张琴案,一张琴,一杯凉透的清茶。
他独坐在茅草搭成的小亭子里,转轴拨弦三两声,不成曲,不成调。
脸上的半面始终不曾摘下,披着红羽大氅,他望着山下灯亮如昼,忽然明白了,此夜,此景,此情,该是一曲《夜未央》。
等你在夜未央,优昙悄开。
我半躺在他守护我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窗外,手边是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一炉香,想起这清冷的雨夜,他手边的清茶是否还有温度。
琴声从山上传来,我听着,像是雨落的声音,让人想起了寂寞。
小舞说我是鸠占鹊巢,这里明明就是笑哥哥的家,不是你的。
我笑笑,恍然之间,魂似飘荡起来,五湖四海,竟没有我的归处。
可他说他是我的相公,虽然别扭,可是如今,他却是你最亲的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呢?午梦千山,宿阴一箭,人生哪里是用理智来过的,你何必如此固执的要弄清楚始末,很多时候,难得糊涂,感情用事一回,只当是放纵。
手中握着青花白纸伞,当我清醒的时候,人竟然已经随着琴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还是只留给我半面,看着我来,他似是受宠若惊,匆忙间,错了曲调,很快又镇静下来,只是他的凤眸只盯着琴弦,不曾理会我,我想他是害羞了,又或是别扭上了。
也许,我该是再晾他一晾,才好。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还是算了。
“你是我相公?”我听自己这般说。
“是。”
“铮——”他蓦然停了琴声,扯唇浅笑。
凤眸之光,明明灭灭,彼时,悠远深邃,如汪洋大海。
我扬唇淡笑,“那么,我们就回家吧,夜深了。”
“好。”他站起身,收起琴,拿上灯笼。
“伞太小了。”我向他伸过手去。
“没关系。”他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挨近,暖流入心。
一件红色的大氅便将我们两个人包裹住,雨落在外,风吹在外,纵然是脚下泥泞的山路也不再难走,他的温暖,木叶的清香,我想一辈子记住。
“我等你,主动摘下的那一天。”握着他撑伞的手掌,我看着他道。
“好。”他的怀抱紧了紧,轻轻道。
江南道,七盘岭县衙。
夙夜,怒火如涛,整夜整夜不能安睡,头痛欲裂。
“有消息了吗?”明镜高堂之下,县令椅上,月玄沧沉声道。
“回……”脸贴在地上趴着,七盘岭县令浑身抖得筛糠似的,颤颤巍巍,不能语。谁叫他那个好男色的儿子当街调戏男子,被当今太子撞个正着。这也就罢了,那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也不看看是谁就下手,太子殿下是你爹能惹得起的吗,你说你调戏谁不好,偏偏就挑上太子了。
“说话!”抄起惊堂木照着县令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哎呦,哎哟,太子殿下饶命,饶命啊——”
“该死的昏官,快说,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诛你九族。”展暮上去就给了那县令一窝心脚,踹的他擦着地面移动一丈远,连番白眼。
“快说,我姐姐到底在哪里?”长欢端起一杯热茶就泼了上去。
“哎呦呦,姑奶奶,手下留情,下官哪知道你姐姐是哪个呀。”
“自然是镇国将军府家的千金,准太子妃,身份尊贵着呢。”背着月玄沧长欢掀唇嘲讽道。
“欢姑娘,慎言。”展暮皱眉道。欢姑娘不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吗?怎么能不顾及太子妃的名声,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在暗中查访,为的就是保住太子妃的名声,就算是交代给这个糊涂县令找人,说的身份也是太子身边的侍妾走失,欢姑娘这般行事,岂不是陷太子妃于水深火热之中?
偷眼看太子殿下,竟然也不阻止,又一看欢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露胸纱裙,肤白如玉,杏眼青睐,红唇微嘟,媚色天成,体态浓丽纤秀,如此尤物,难道说……
瞪了一眼展暮,看着月玄沧又换上了一脸忧色,心疼道:“玄哥哥,你不要担心,姐姐会没事的,母亲不是说,姐姐身边有一个厉害的蓝眸少年跟着吗,就算那魔头要强……不,对姐姐不利,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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