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老大的块头,却被我一下子拎起来,“快点了,再晚猫女们就起床了。”
白雾袅绕的小小蒸汽浴室里,他泡在温热的水中,惬意地靠在池边。他胸口的伤已经结疤,已经可以直接下水洗澡了。我偷抓了一小把药粉撒入水中,希望有助他的体力恢复。
十分钟过去了,我将毛巾扔给了他,“快点擦干,天快亮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身子,慢吞吞擦干尾巴上的水珠。我在旁急得跺脚,一把夺过毛巾,为他擦着尾巴,急道:“像你这样的速度,真是急死人了。”
我三下两下为他擦干净了尾巴,动作非常粗鲁,以为他会生气不耐,抬脸之际,却看到了他笑盈盈的表情。他的睫毛秀丽纤长,眼神动人多彩,充满迷诱的魅力。
我把本想骂咧的话堵在了喉咙,变成了:“快点了,你还没穿衣服。”
他穿衣服的速度也很慢,我又急了,冲上去为他系好带子,“真的要快点了,她们就要起床了。”
他终于穿好了衣服,拿起木桶,正要帮我倒掉浴池里的水时,我阻拦道:“你快回去吧,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用木桶往浴池里接水,然后将水倒在屋外的专用水渠里,动作麻利迅速,不到两分钟,浴池里的水已然一滴不剩。
我愣站一旁。原来他的速度可以这么快,刚怎么慢吞吞的啊?
这时天色已快蒙蒙亮,屋外居然下起了暴风雪。我们顶着风雪走在雪地里,脚步一深一浅,每走一步,风雪就会漫过来,遮挡住上面深浅不一的脚印。
偶尔回头,身后一片白茫茫,一丝脚印痕迹也没有,就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风雪吹落了我的披肩,他的长衣连帽,落了一身的白色。我们变成了雪中的两个雪人,全身都是白色,彻底的白。猛然间,他别过脸,看向我。我正努力把脖子缩进矮小的衣领里。
他快步走了两步,庞大的身躯挡在我的前面,风力顿时减了一些。我抬眼看向他,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回过了头。我们的视线交汇。
偌大的风雪里,我不知我此时的眼神像什么,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他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飘荡着的白色雪花里尤为迷人,闪耀着动人的光泽,就像年少时某个迷魅的梦。
他脸上细细的黑毛似乎看起来不再那么扎眼了,似乎还很顺眼、好看。棱角分明的优美脸形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贵族般性感和倨傲。
我对他一笑,他的唇角也轻轻牵起,露出一个俊美迷诱的浅笑。接着,他继续走在我前面,用庞大的身体尽可能地为我挡风。我们一直走到后院入口处才分开。
天色依然阴暗,晦暗的赤红色,满天阴色赤云,风雪越来越大。当我奔回锅炉房时,寒冷的风已变成了咆哮的野兽。
我不禁暗自庆幸,再晚一点回来,恐怕就会被风吹走了。
过了几日,我听说新君登位了,心中不由为他着急起来。他为什么还不走,再不走的话就要被这位新王干掉了。这日午夜我偷偷溜去地下室劝他赶紧离开这儿,保命要紧,来日方长。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光,犹如黑夜里的钻石,折射出多种不同的奇异的神色。
我又劝了一会儿,见他仍无动于衷,只得悻悻地站起,一步步小心地踩着快要跨掉的木梯,摸出了地下室。
刚走上小仓库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儿滑倒。我打亮火折子,蹲在地上,看到了一颗翠绿的小珠子。我把这颗珠子握在手中,好奇地放在火光下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正文 第十七章 异变(一)]
夜深人静,猫女们都睡着了,呼吸和呼噜声时起时伏,正在甜梦与酣睡中。我躲在被子里,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研究着这颗周身泛着翠绿的小圆珠。
我见过它,一定见过。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见过一次就会在脑子里留下模糊的印象。
我辗转研究了半个晚上,翻来覆去,睡在身旁的猫女发出不满的咕哝声。我连忙将身子蜷缩成虾状,一动不动,直待猫女再次发出熟睡时的声音,才接着把绿珠拿出来,对着月光继续看。
天色蒙蒙亮,猫女们陆续起床。猫女主管叉着腰走来走去,盛气凌人地摇着尾巴,“起来了,都起来了,还在床上装什么死?”
几个动作慢的猫女忙不迭地叠被子或穿衣服,忙乱一团糟。我起得很早,早就穿好了衣,漱洗完毕后,见猫女主管那呵斥的架势,便顺着墙根猫腰走,溜去了锅炉房。
热烘烘的大炉子旁,我边拉风箱边琢磨到底在哪儿见过这颗珠子,突然之间,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的手一顿,想起来了。初次见妖兽王时,他的脖子上就戴着这种绿色珠子项链。当时,他戴着几种不同颜色不同宝石的项链,这种绿珠就是其中一种。
我再次端详着绿珠,暗暗思忖,为什么它会落在地上?这个妖兽王心机深沉,谨慎小心,是不会轻易把它遗失在外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又拉起了风箱。隐约间,我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端倪,但转眼之间,它却又消失不见。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我再次把妖兽带到小浴间里洗澡。这一次,我们的动作很迅速,一会儿就弄完了。
“跟我来。”我牵着他的手,蹑手蹑脚地出了后院。
这时天色仍然漆黑,一望无际的夜空上点缀着几颗闪烁的小星星,就像银色的漂亮钻石一样,闪闪发亮。
我们行走在厚厚的雪地上,淡淡的紫红色薄雾笼罩、缠绕着我们,环绕缠绵,挥之不去。我的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火折子,照亮前方冰雪铺就的长长的路。
雪已经停了,但寒冷的风却一阵阵袭来,吹乱我们的头发,吹入我们的脖颈,漾起阵阵寒意。
“看见了吗?”我停在一个满是积雪的小山坡上,指向前方,“那里就是魔幻森林的方向,你只要穿过那片森林就可以到达另一个世界。你一定可以活下来,还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庞大的身躯挡在我前面,站定了一会儿,转过身,眼睛里发出红宝石般的美丽亮光,对我道:“谢谢你。”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凝视他的目光,道,“你从前高高在上,现在却沦落至底,你无法接受现在的你和你的境况。可人总得向上看,向前看,生活中永远没有绝望。只要你想,就有希望。”
我拉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向前,“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很疼爱我,我被宠得无法无天,经常以戏弄别人为乐。后来父亲因病过世,母亲独自抚养我,我们受了很多的冷眼,日子一度过得很艰难。那时我依然任性,却终于懂得世态炎凉。再后来,我变得自私自利。在十几岁的时候爱上了我的表哥,为了破坏他和他的女朋友的关系,使了不少坏手段,让人厌恶到了极点。我曾一度对自己丧失了信心,认为自己做什么都不行,也不讨人喜欢,情绪跌落至了谷底。直到出国留学以后,我慢慢地学会独自生活,学着照顾自己,才开始长大。那时我才明白,希望永远存在。当你最绝望的时候,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可以试一试走其他的路。让我们无路可走的是我们自己,让我们获得重生的也是我们自己。”
我的这段话说得很不顺畅,中间停顿了和结巴了好几次,但幸而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嘲弄或讥讽。
他一直安静地走在我前面。原本,是我拉着他,我在前,他在后。可不到一会儿,他便走到了我的前面,接过我手中的火折子,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继续按我指引的路前行。
深夜,寂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冷冽的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雪花慢慢地飘了下来,刚开始只是零碎的小雪花,后来越变越大,越来越多。漫天飞舞着,纷纷扬扬落下,一片、两片、三片,仿佛永无止境。
我们走到了那片极大的冰湖面前。湖面很大,结成了厚厚的冰,一眼望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溜冰场。这个美丽的冰湖被四面的冰雪覆盖的山丘环绕,在淡银色月光和紫红色薄雾的笼罩下,散发出某种奇异的魔幻的光泽。
他的眼神就像这种魔幻的奇异光泽,浅浅的,淡淡的,却又美丽得无与伦比,像融解的火山熔岩,烈焰般迷人,充满魔法般的奇特吸引力。
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睛上,滴落融化在他秀雅的睫毛,有一种奇异的湿润的美丽。
“这片湖的对面就是魔法森林,”我深深呼吸了一下,说道,“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过去。”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强健结实的庞大身躯矗立得像一座稳健小山。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道:“我诚心帮你,可没想到你仍然不愿帮你自己。”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缓缓地,他伸出了手,放在我冰凉的脸庞上,轻柔地道:“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的粗糙手掌有种潮湿的暖意,在我脸上摩挲时暖暖的,痒痒的,我的某根心弦霎那被拔动,下意识地转过脸,避开他的手。
他的眼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失望,我装作傻乎乎地笑,并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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