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歌飞_第4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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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把银子递还给沙媺。

    沙媺打量着吴梅村的神态,竟不悦道,“让你拿着你便拿着,你我从不相识,我要吃什么为什么要花你的银子?”

    卞玉京深知沙媺的性子,便拽吴梅村的衣角道:“还不快去,莫要让我们等急了。”

    吴梅村道:“谨遵教诲,请姑娘们稍待,在下亲自去买。”说罢转身而出。

    适时,卞敏坐下抚琴,沙才吹箫,卞玉京润润地唱出一支《忆秦娥》来,沙媺取过砚台轻轻磨墨。

    “花飘零,帘前暮雨风声声;

    风声声,不知侬恨,强要侬听。

    妆**坐伤离情,愁容夜夜羞银灯;

    羞银灯,腰肢瘦损,影亦份仃。”

    ……

    一曲未毕,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一个老妈妈推门进来:“姑娘们也替老身想想,怎么下面客人快坐了一桌子了也不下楼去招呼一下,只在楼上装什么样子!”

    “赛赛姑娘和敏儿姑娘难得来一趟,妈妈略等一等。”沙才道,“他们来无非也是听个曲子,我们在楼上弹奏,他们在楼下听也别有一番韵致的。”

    李妈妈气得跳脚:“他们指名要见两位姑娘呢!姑娘们还不赶紧下去,莫非又要老婆子饿你们几天知道难受了才肯动的?”

    沙媺“啪”得一声将墨条扔在了砚台里,溅起点点黑墨。“我和姐姐一年三百六十日竟没有一点子时间可以歇息了?妈妈走过的桥多过我们姐妹两个走过的路,应该知我们这一行的,愈是随便的,身价定是愈低,我和姐姐总是要有些个时间自己休息的。”

    李妈妈指着沙媺鼻子道:“养你们那么大了,我一句话你们竟用十句话来堵我。好歹楼下也是一些贵族大人,你们不去岂不是存心拆我台?”

    “说到底你总是先收了人家银子,贪多嚼不烂便把气儿往我们姐妹头上撒。人家赛赛和敏儿的妈妈怎么不管人家,偏偏有你这么个刻薄的主儿天天纠缠。”沙媺怒道。

    李妈妈向着她的脸“呸”了一声,“你这作死的蹄子,现倒蹬鼻子上脸了,卞姑娘在这里我才给你们好声气,你们愈发得意了。不拿针扎你们两下子皮又痒了!”

    沙媺听说李妈妈又要打骂心中郁结更深,饶是性子烈也不禁红了眼眶。卞玉京见状尴尬道:“妈妈何必动怒,要不然让赛赛下楼去弹一曲,然后向那些公子们解释说是才姐姐和媺儿身子不好。”

    李妈妈脸色微霁,笑道上来拉卞玉京:“那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家的事儿还要劳烦姑娘——那姑娘请吧。”

    “李妈妈!赛赛远来是客,你怎可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拉去?”沙才抓住卞玉京的手臂,向卞玉京不住摇头道,“赛赛,不要去。”

    李妈妈上来猛掐沙才的胳膊,“你和我讲不去,你妹妹也不去,那让谁去?这一个院里的人谁来养活?我真是白养你们几年了。”

    沙才忍痛松开卞玉京,向李妈妈跪下哭道:“罢,妈妈少说几句成么?我去。媺儿啊,你去送送赛赛和敏儿。”

    沙媺眼圈通红通红的,用帕子拭干了要溢出的泪,忙忙地拉着卞玉京和卞敏下楼,正撞上吴梅村。

    吴梅村看着沙媺的样子心下疑惑,却被沙媺推开,手中糕饼撒了一地。

    卞玉京拉了一下吴梅村的衣袂,用眼神示意他跟上快走。

    楼上沙才拭净泪水,先着一小婢将箫管捧下楼,自己对着铜镜梳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沙才望了望适才被李妈妈掐过的伤痕,口角含笑,“身为娼家女,就算打出杆旗号来说自己卖艺不卖身又怎地?千般万般的好,也抵不上那败坏了的名声。”沙才轻轻披上薄纱,掩过了臂上的伤口,心上的伤口却再也痊愈不了。太多的伤堆砌在心上,仿佛刚结了痂又被深深地撕扯开来。日积月累地,心早已有了一个洞,在慢慢地将她吞噬。她怕,自己一个闪神就要掉进无底的深渊;她怕,她很怕很怕,但只能隐忍着。她扬着下巴,高挺的鼻梁支撑着凹陷下去的脸颊。她懂的,适者生存,何况,她还有一个妹妹。

    “霜花不见黎明泪,出镜心,更沉吟。鸾镜朱颜,还看今宵已先醉。轻狂不谙少年事,蝶浪乱缀白芍尖……”她唱着、唱着,边唱边舞,她觉得在那一瞬间她就要倒下来,她想,能不能从此再也不要唱,再也不要哭,再也不要一切一切的秾华迤逦。

    但是她不能,她醉了。她觉得自己就是被活生生的剥开,让一群人看,然后那群人笑,笑声震耳欲聋;她冷,一阵阵的寒意侵袭,她体无完肤。

    她是沙才,是天生尤物,她供世人赏乐,艳名远播,但从此也成了士大夫口中的玩物。

    一曲未完,满堂喝彩。她似虚脱般脸上沁满汗水。小婢捧上箫管来,附在沙才耳边轻道,“妈妈让你唱些喜气一点的曲子,不要老是百般哀怨,客人听了会不舒服。”

    沙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生气,眸子木然地动了一下,微微点头。

    一缕气息如游丝般注入箫管中,丝丝缕缕有如裂帛碎玉,繁华中又有星星点点的落寞。迂回百转,终归于平和。箫声刚停,沙才便唱了起来:“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舞台方榭,飞燕蹴红英……”

    沙才笑着,笑着,愈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这一世所有真真假假的笑容,束腰的绸带已被解下来作舞。一头黑压压的发,几枝金碧辉煌的钗,衬得沙才更加妩媚。

    一位公子信手从沙才发中拔出一支钗来,玩味道:“沙才姐姐真乃妙人,可是这钗配不上姐姐的好身段好歌喉,容在下给姐姐打一副新的来。”

    李妈妈在一旁冷眼觑着,见状立刻走了上来赔笑道:“公子真是客气,我家姑娘真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了。”

    沙才用指尖轻轻夺过钗来,一扬手掷进窗外的小池塘中,“公子敢去捞,才是我的福气呢。”

    那位公子望了望黑漆漆的池塘上只有几点灯光辉映,不由微微一哂,“一枝钗不值什么,若沙才姑娘不弃,明日我打一副上好的再送来便是。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只管开口,我定命匠人连夜赶制。”

    沙才的一双美目扫过座下的达官公子,虽说有些人眼中有些跃跃欲试,但春雨过后池塘水漫将溢,怕如花美眷不能得手,小命却就此送了,心下想想不值。

    “是我小家子气了,各位公子请回吧。”沙才仍是轻笑,她早就猜到,秦楼楚馆里面的女子,对于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即便是真心,也不知这点子真心在自己身上用了几分。她把手中的轻纱向那几名公子一抛,自转入屏风后,只剩下座下的几位公子尴尬不已。

    波澜不惊,因为心早已死去。木然的一切便是如腐烂的木头,一片死寂一般的肃杀的世界……

    马车里的空气也是凝固的,四双眼睛如深潭死水般,没有人能打破这死寂。

    说话间到了琼楼。吴梅村跃下车来,逐一扶着卞家两姐妹还有沙媺下了车。

    卞敏抬头看了看琼楼里的灯火,开口道:“敏儿早些时候已让人备好笔墨,姐姐、媺儿和吴公子请随我上楼。”

    “是了,姑娘们都是画兰的高手,此番定是要画几幅好丹青给在下欣赏了。”

    沙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想得美么。”

    吴梅村故意嬉笑:“不是在下想得美,是三位姐姐个个妙笔生花。在下也能有幸观赏。”

    “算来也好久没有提笔作画了。”卞敏轻轻一叹。

    “不必再提以前了,我们作画吧。”卞玉京走到案几边,扫了一眼笔架上的笔,挑出一枝大排笔来。

    卞敏走到鼓边击鼓道:“姐姐和媺儿作画,我击鼓。若我击完三通鼓姐姐们有谁没有画完的便要受罚,这是其一。第二便是画画也需评出个优劣来,便由吴公子做个公证人,画的不尽如人意的,便也要受罚的。”

    “那题目是什么?”

    “还是兰花,却要画出韵致来。”卞敏拿着鼓槌出神道,“不能过于穿凿的,更不能落入俗套。推陈出新更好。”

    正说着,只听得楼下小鬟上来报说有两位公子到访。沙媺微微蹙眉,只见那两位公子已然上得楼来。

    “原来是伯梁兄和维久兄。”吴梅村迎了上去,抱拳道。

    萧伯梁和申维久也一怔,没想到能在此处相遇。

    卞玉京赶忙上来让座,唤着小丫鬟下去沏茶。

    吴梅村笑道:“伯梁兄和维久兄来得正是时候,赛赛姑娘和沙媺姑娘正要作画呢。”

    “哦?那我们岂不是正赶上了。”

    “正是呢。”卞敏轻轻击鼓。“香已焚上,我数三下,姐姐们便开始作画,现在由三位公子做个裁判,好歹分出个高下。”

    沙媺顾盼流转微笑道:“只有我和赛赛比有什么意思,我们只拿画玩笑一回,再由赛赛抚琴、我吹箫,敏儿给我们唱上一支好曲子来岂不爽快?”

    此时,沙媺的一颗心都悬挂在姐姐沙才的身上,至于作画云云,自是提不起精神,是以用别话解说。

    卞敏未答,只听申维久抚掌道好,便也默允了。

    一盏茶间,见得屏风上已有了一幅《空谷幽兰图》和一幅《夜月雨中兰》仔细赏玩,只见前者浓墨描叶,淡墨画花,花心用重笔点出,好似在劲风中凸显袅娜多姿,真道是笔墨酣畅淋漓。而后者整幅画如泼墨般,融入了书法笔意,兰叶用了蓝色颜料细细勾出边来,再用上绿色晕染,在夜里愈发显得明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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