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沈婧芸就被院子里聒噪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很郁闷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上。唧唧喳，唧唧喳……
打个滚把自己裹严实了再把脑袋埋到枕头下。唧唧喳，唧唧喳……
忍无可忍，她哗地掀开被子，气鼓鼓地坐了起来，气壮山河地冲外头吼了句，“谁那么缺德大清早地吵死人啊？！”不晓得姑奶奶我昨天遭遇波澜起伏，所以今天特别的身心疲惫吗？
被她这么一吼，外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过没一会，门咣地被踢了开，嗖地跟一阵风似的，夏名平玉已经冲到了沈婧芸的面前，没等沈婧芸有所反应，他已经抓起她的手，满脸激动，“沈婧芸，沈婧芸，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沈婧芸默默偏头，看了看紧跟夏名平玉后面脸色极其不善的万紫和千红，再调回目光，看了看紧抓自己双手两眼放光的夏名平玉。
“你找死啊！”
咣当一声，夏名平玉已经闷哼着捂着脑袋蹲在了床边，而沈婧芸正居高临下，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面从枕头边上揣来的小铜镜。
白痴，竟然喊我真名，活得不耐烦了么！
“万紫，梳妆！”
气哼哼地走到梳妆台前坐定，镜子里显现的俨然是沈婧芸原本的面目。怪不得万紫和千红脸色那么阴沉。
漱口，擦脸，梳头。
沈婧芸瞄了眼那边仍蹲着的人，“别装死，我敲得不重。”
“……我、我脚抽筋了……”
“……”无语问苍天。
等夏名平玉终于磨磨叽叽站起来，正好是万紫千红给沈婧芸上面具易容的时候。
“天！原来真有易容这回事啊！原来是这样啊！”某人大惊小怪稀奇地左看右看。
“……闭嘴！给我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沈婧芸开始有些同情起北狄皇帝来，竟然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他的勇气和忍耐度实在让人佩服。
等全部梳妆搞定，沈婧芸的起床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吩咐万紫传早膳，然后便坐到桌边，开始准备跟夏名平玉来个长期会谈。
端起一杯清水灌下一大口，沈婧芸气定神闲开场，“好了，你可以开说了。”
“开说？”某人还没反应过来。
“笨啊，把我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到这边来的，来了后又发生了什么事都一五一十讲给我听！”
“哦。”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面对沈婧芸自己总是处于劣势，夏名平玉还是老老实实地一点一滴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讲了出来。
“那天你摔倒后——”
“慢着！”
不知为何，沈婧芸突然没由来地觉得心慌，她不想听到夏名平玉接下来说的事，她的潜意识在抗拒，她害怕面对那件事，她决定逃避。
“这个暂时先跳过，你还是用个倒叙手法，先讲你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好了。”
夏名平玉疑惑地看了眼沈婧芸，纵使感到奇怪，但还是听从她的话开始讲自己来到古代后发生的经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叽叽呱呱，呱呱叽叽。
在花了一上午时间喝了二十几杯水后，夏名平玉的演讲终于告一段落。
“哦……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啊……”沈婧芸恍然大悟。
看不出来北狄皇帝竟然是个非常温柔的情人呢，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想不到看起来那么高大威猛的人竟然心思这么细腻，啧啧啧，不一般呐。
当然，“温柔”这个词是沈婧芸对夏名平玉的话进行一些主观感受删除再加以必要的理性思考后总结出来的，因为在夏名平玉口中是不会吐出好话来的，出现的只会是“虚伪”“变态”“假仁假义”这样的贬义字眼。
沈婧芸再次同情淳于岷尉。倔强的小受和温柔的小攻……看来淳于岷尉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不过看你把细节都记得那么仔细，你真的对他……没啥特别的……”沈婧芸眼珠滴溜溜地转。
“没有！”夏名平玉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别人都可以误解我，只有你不可以！”
呃？“为什么？”沈婧芸有些傻眼。
夏名平玉却是不说话，黑漆漆的眼眸就那么幽幽地直瞅着沈婧芸，仿佛无声的控诉。
“okok，我不误解，我知道你对他没什么。”在那么哀怨的目光注视下，沈婧芸不得不举手投降。被这样目光注视不知道会不会短寿……“作为补偿我请你吃中饭怎么样？”反正不是我出钱。
夏名平玉继续哀怨地盯着沈婧芸，“……不够。”
“那你还想怎样，告诉你，别得寸进尺，顶多吃完饭我再跟你讲我发生的事好了，别想其他要求！”末了，沈婧芸狠狠瞪对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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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婧芸言简意赅讲完自己的经历后，就看到夏名平玉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表情。
切，这样就觉得惊奇了？自己中毒还没解这事还没说呢。
沈婧芸气定神闲地喝茶。
“天哪，你的经历真是太丰富了！”不比自己，自从穿越来后除了这个北狄皇宫什么地方都没去过，相比之下，自己就是那只待在井底的青蛙……
“没什么，就当公费旅游好了。”沈婧芸说得轻描淡写，她不希望夏名平玉为自己担心，有些事既已发生，就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牵扯进来。
“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我帮忙去要那两个人了。你放心，我打听过了，赤勒的使者还没走，我待会就帮你讨人去！”
……好兄弟！
“其实你的逃跑方案我也帮你列举了一些，你要不要看看？”
“呃，那个……”夏名平玉搔搔头，“既然你在这里，那我也不用走了。”
“……what？”高八度的升调。敢情自己白忙活了。
“不过等你什么时候要离开了记得带上我，我要跟你一起走。”
“你要跟着我？”
“对！我要一直陪着你！”夏名平玉露出腼腆的笑容，笑着笑着突然又想到什么，他的表情黯淡下来，“这是我欠你的……”
闻言，沈婧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逃避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离开后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我’怎么样了？”
“……你撞到了头，流了很多血，当时我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抱起你就往校医院冲，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都已经被送到了总医院，你——”
“等等！”
那种莫名的恐慌再次攫住了沈婧芸的心，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在不停地颤抖。
“你……你还是先讲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好了，恩，等等再讲我的事，等等再讲……”
夏名平玉深深地看了眼沈婧芸，沉默了会，“我是因为车祸，那天看望你后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满室的沉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被强迫面对自己最不愿想起的事一定很痛苦，沈婧芸深深明白这一点。
夏名平玉装作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没什么，本来就是我不好，是我走路不看红绿灯，撞死了也活该嘛。”
夏名平玉强装的轻松气氛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整个屋子里迷漫着一种压抑的悲伤。
沈婧芸知道，夏名平玉一定是因为太过内疚和自责导致精神恍惚才会发生车祸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夏名平玉。呵，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欠谁？
“你说你到医院去看我，那我……没有死？”
“恩。”
“我……”
夏名平玉沉吟了许久，终于低沉着嗓子说——
“……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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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人……植物人……植物人……
窗外天边红了，天色暗了，桌上烛火亮了，万紫说该吃晚饭了。
还能动，还能笑，还会吃饭，还会喝汤。
可是他说，是植物人。
那爸爸妈妈该怎么办？每天守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慢慢绝望，那是多么痛苦的事……还有一大笔的诊费，简直就是无底洞！他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沈婧芸靠坐在床上，低着头，慢慢抱起膝盖，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抽搐，一阵一阵的疼。
原本想只有好好活着才对得起每个爱自己的人，可现在才发现，她已经不是沈婧芸了，她好好活着，可“沈婧芸”却成了植物人……
明明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爸爸妈妈，女儿在这边，在这边呀……
对，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告诉他们，我活得好好的，我没有事，回去回去……
沈婧芸猛地掀开纱帐，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向外跑。那强烈的信念支撑着她向一片光亮跑去。
漆黑寂静的深夜，遥远冷漠的月光。
她摸索着推开了大殿沉重的雕花大门，赤着脚穿着单衣，静静站在空荡荡的院落里，仰起头。
只有月亮与她相对，孤高寂寞。
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回不去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她揪着胸口，慢慢弯下了腰，月光下泪珠一颗一颗闪亮着跌入尘土。
是的，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终于她蹲了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把脸深深埋入手臂中，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开来……
不远处的阴影中，祁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幽黑的眼眸映着月光折射出清亮的光，专注，若有所思。
周围一切都是暗淡的，空寂而清冷。
在一地纷纷扬扬的银辉中，一个女子在孤独哭泣。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那些都不是他该在意的，可是脑子却不受控制地一一闪过所能想到的各种缘由。
然后最可能的那个答案从他的脑海浮现……夏名平玉。
心中念头闪过，他眼眸一冷，然后抬步向仍旧哭泣中的沈婧芸走去。
停在她身旁，他居高临下，沈婧芸终于有所觉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哀伤的脸，满布泪痕，迷茫的眼中带着深深的绝望。祁烨的心一顿，原本想问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俯下身，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沈婧芸望着朦胧中的人影，喃喃自语。
什么？他的手顿住。
“我想回去……可是回不去了……”
她蹲在地上，抬头仰望着他，她的眼神无助得就像迷路的孩子。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然后伸出手，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我带你回去。”
她看着他伸向她的手，想扯出个笑容，可是嘴角一动，眼泪越发扑簌簌掉得厉害。
“我带你回去。”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她终于放声大哭了出来，扑入他的怀里。
他反手将她拥住，任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我会带你回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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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酸涩难耐，俨然两个大桃子。
沈婧芸无奈地躺在躺椅中，任凭万紫千红用冰块替自己敷眼睛。
昨天下午夏名平玉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没了印象。
她只知道自己哭了好久好久，然后那个人对自己说，“我带你回去。”
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又酸起来，可是还没等进一步怎样，就听到万紫冷冰冰的声音，“奴婢可不想一上午的功夫白费。”
沈婧芸郁闷地撇了撇嘴。这些人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不过也是，自己昨晚怎么就这么脆弱呢？早在初来这个时空的时候就做好了不能回去的打算了啊。大概……是因为夏名平玉吧，当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时候反而会让那个人变得坚强，同时也变得更加敏锐，就像绷紧的弦，只要稍加一个外力变会崩溃。而夏名平玉的出现和他所告诉自己的关于现代的一切便是触及到那根弦的外力。
这头沈婧芸正进行着对人性的思考，那头一个宫女就来报说夏名少傅来访。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婧芸扒拉坐了起来，眼瞅着夏名平玉兴冲冲地往这边跑。
“沈……娘娘！事情办妥啦！”
亏他转得快，不然真要考虑是否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夏名平玉跑过来咕嘟灌下一大口茶，“兰姬和丽姬我都已经帮你要过来了，我在宫外给她们置办了一处房子，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还是我把她们带进来？”
“这么快？”沈婧芸不太能相信，“宣逸这么简单就放人了？”
“唔，是蛮简单的，他就问我究竟是谁要这两个人，是不是皇后娘娘。”
……宣逸为何要这样问？是一种试探？“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不是啊，我就说是我觉得这两个人很有舞蹈天赋，我这里缺跳祭祀舞的人，所以就麻烦他割爱啊。”
“他就肯了？”沈婧芸一脸狐疑。
“倒也不是……”夏名平玉含糊起来，闪烁其辞。
“恩？”敢跟老娘打马虎眼？沈婧芸眼睛微眯，盯得夏名平玉心虚万分。
“他也就是……让我帮忙跟淳于岷尉说说，然后……希望北狄能出面……干涉□□对赤勒出兵……”
“然后你答应了？”
“……恩。”
绝倒！这个宣逸还真是无其不用，连这么个人情也不肯便宜了去。再加上夏名平玉这么个直肠子，只想着赶紧把人要出来了事，根本不会考虑答应对方了会带来什么后果。
看着沈婧芸一脸呜乎哀哉，无语望天的表情，夏名平玉很不解，“是不是我不该答应他？”
“废话！”
“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啊，反正只是口头上答应一下，嘴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不说。”
“……”大概所谓的秀才遇到兵就是这样的情形。如果宣逸知道被北狄人民仰慕的侍奉神的国师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他会不会气得吐血？
“怎么了？你不高兴？”夏名平玉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昨天说的……？”
沈婧芸闻言淡淡瞟了他一眼，“没事。”
见夏名平玉默不作声，沈婧芸知道他肯定又在自责，于是又开口说，“只是觉得成天无所事事很无聊，要不你教我骑马吧。”
“骑马？”这思维转换也忒跳跃了点。
“对啊，北狄人不都擅骑射的吗？”
“哦哦，好，你等着。”
话音刚落，夏名平玉已经急冲冲消失在了殿门口，所以他也没看到沈婧芸嘴角边那抹诡异的笑。
人家耽美小说里说了，骑马可以帮小受塑造完美臀形，淳于岷尉，感谢我吧！
此后不久，北狄皇宫御书房的门被人砰地一脚给踹了开，然后一个声音先于他的人在御书房响起，“教我骑马！”
正在批奏折的淳于岷尉愕然地抬头，盯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夏名平玉看了良久，然后一抹温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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