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华_第7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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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本姑娘等到都快睡着了!”延维喜孜孜坐挺身,双眸晶亮,精神振奋,盯紧门扇,迫不及待。

    呼,真怕王少爷惨遭灌醉,不省人事,无法大振雄风,会坏她今夜歹计呢,幸好,脚步声听来很是平稳,没踉踉跄跄,也没有“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之类的酣语吼吠,看来要洞房没问题。

    门扇“咿呀”推开,一则震颤,一则振奋,前者是樱花,后者,自然是没心没肺,等着好戏上演的延维。

    瞧清门扇外所伫足之人,一则依旧震颤——红盖头挡着,樱花没能看见是谁进房,也不认为除了她的“夫婿”外,还会有谁?——一则却由振奋转为震惊,菱嘴圆圆张大,迟迟无法闭合。

    紫衫翩翩,黹绣的龙形金纹,仍是辉耀细腻,不同于新郎那袭红得可笑的蟒袍,紫衫随着长腿跨过门坎时,翻扬一波衣浪,咬在薄抿唇间的烟管,冒出浓白烟雾,由口鼻吐出的烟云上窜,直抵覆额发丝时,有种教她误以为某人气到七窍生烟,连头顶都生火的错觉。

    “狻、狻猊——”延维指着来人,不敢置信。

    “你哪里都别想去,给我站着别动。”强而有力的言灵,立即缚住延维,阻断她见苗头不对就想遁逃的念头。她开口要替自己解缚,狻猊一对紫眸冷若冰霜,眯成缝隙,森冷寒光扫来:“闭嘴。”

    两道言灵,让延维动弹不得,也无法说话,只能像木头人,呆伫原地。

    喜帐间的林樱花,虽觉来者声音不若王少爷轻佻,亦不敢贸然掀开盖头,直到狻猊与延维错身而至,动手替她撩去红巾,突如其来的明亮,令她不由得眯起双眼,视觉并未完全丧失,她惊见狻猊姣好面容靠近,身上淡淡檀香飘入她鼻腔——

    “你……”她张口欲言。

    “睡下吧,我带你回去,今日荒谬的一切,醒来将全数不曾存在,不用害怕。”狻猊亦对樱花用了言灵,语气相较于方才,简直有云泥之别。

    同是言灵,一温柔似水,一冷淡如冰。

    樱花只记得他安抚的微笑、沉稳的嗓音,之后一切知觉被黑甜睡意席卷,软软倒入枕榻。

    狻猊为她卸去沉沉凤冠,横抱起林樱花,带离喜帐。

    延维伫在床前小厅,一动不能动,有口不能言,瞪着一双又怒又急的大眼,直勾勾看他,狻猊行经她旁侧,睨也不睨她,与林樱花说话时的温软轻嗓,已不复在,只闻声音里的冷笑和森凉;

    “我叫你不要招惹她,你反倒越是故意,你既然敢做,定是做好准备,应付接下来不听劝的教训,对不?”

    “……”她想顶嘴,但顶不出声。

    “我狻猊,一点都不讨厌有人与我唱反调,真的,我反倒希望,这种家伙出现多些,让我费些精神周旋,可惜,少之又少……近百年来,独独你一只。”

    他终于敛眸觑她,紫眸里,投映了桌上龙凤对烛的火花,偏离了纯粹的艳紫,而是混杂怒焰般的血红,她的身影,在那片紫红火光中,正遭受烧焚。

    “你不够熟悉我,所以,把我的话当马耳东风,无妨,亲身体会过一回,你就会懂事些。”他靠近她耳边,吐着烟,也吐着寒语。

    他腾出右手,扣住她纤细膀子,难以抗衡的劲和,将她甩向空无一人的喜帐,延维受困于言灵术力,只能像个布娃娃,毫无反抗能力,跌入丝衾鸳鸯枕堆,狼狈横卧榻上,想翻身坐起也无能为力,更别说想逃。

    她咿咿呀呀,唇畔蠕合,像在骂他,更像在质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狻猊最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还会加息利息。”他替她解答疑惑——如果,她嘀嘀嘟嘟的开合唇形,是在发问的话。

    他给延维一个笑,她却比谁都清楚,那不是笑,充若是只是不屑撇唇。

    “你原打算如何伤害她,她所要经历的,你自己好好品尝品尝吧。”

    突地,房外传来第二阵的跫音,这一回,轻易能听出脚步的凌乱,酒嗝连连,酒臭味,浓到已飘近鼻前。

    “今夜的新郎倌,回房要过他的洞房花烛夜了。”狻猊说出彼此都明白的事实。

    新嫁娘在他怀里。

    她延维,正躺在新嫁娘该待的喜床上。

    他带走了新娘。

    而她延维还是无法动弹地留在这里!

    他他他他他该不会是要她代替林樱花吧——

    狻猊!狻猊你给我站住!

    她在心里将他的名字吼得震天价响,声音离了喉,只剩缥缈,连气音都没有。

    “呀,忘了告诉你,出了龙骸城,我便不以龙子狻猊自称,无论是结交朋友或与谁暧昧,通常只知道我另一个名。”狻猊的声音,轻柔飘下,不见神情,却不难勾勒说出这番话的他会有哪种揶揄人的面容。

    也就是说——打从她一出现在他面前,由她喊他的方式,他就辨别出她的来意不良?!而他却佯装一副旧情绵绵,要和她重修往日情缘,甚至要与她成亲!

    原、原来——

    延维知晓得太迟,自以为戏弄人的是她,殊不知,她亦是他游戏中的一枚棋……

    你根本早就知道我——

    “烟华。”他说。挟杂吁烟笑音,恩赐一般,报上他另个名儿。

    尔后不再传来他半句吭声,定是救走林樱花后大功告成,不愿再浪费时间留在王家,急迫要去向林樱花邀赏,以英雄救美之姿,待林樱花醒来,发觉自己被救出可怕魔窟,救她的男人又俊帅尔雅,一颗芳心立即免费大赠送,狻猊的苦苦暗恋终能修成正果,两人顺道表表白、谈谈情,依狻猊的本性,接下来他直接带林樱花回龙骸城,向海中龙主请求赐婚……

    虚掩半开的房门,砰地撞开,也撞掉延维一番胡思乱想,带入一身刺目火红蟒袍,以及浓烈酒味的新郎倌。

    王家大少一步步踏进房,朝喜帐逼近——

    快逃!要快些逃!

    延维心里很清楚,但身体全然背叛她,嘴里又念不出遁逃的咒术,只能双眼圆睁,瞪着越来越朝她逼近的巨大阴影——还是横的比直的更大两倍的球形阴影——将她笼罩。

    阴影,如暴雨侵袭前的满天乌云,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狻猊将樱花带回林府,安置于她闺阁床榻间,为她盖妥丝被。

    她的睡颜,柔美无邪,又带些许轻蹙不安和病发的憔悴。

    哭了整夜的眼眸,紧紧闭合,依旧湿润,颤颤羽睫上,沾有薄亮泪光,看来今夜迎亲的折腾,累坏了她,也吓坏了她。

    他朝樱花面颊吁口烟,只见浅白氤氲的薄烟拂去,在无暇肌肤间,稍作短暂接触,聚了又散,原先存在于樱花脸上的诸多愁惧、忐忑、害怕……竟随着烟融,蒸发淡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蛾眉深锁,不再芙颜惨白,不再满面泪痕,恢复为安稳恬静的松懈睡相。

    狻猊觑着她良久,一面盘算着该用哪招来收拾延维玩出的乱子——延维。是的,他已知晓她的名字,由那位带走珍稀药材“鮻”,逃亡数日,昨儿个才重返龙骸城的六龙子负屃口中,听罢她许许多多的辉煌“战绩”。

    当然也包括她将恶劣游戏玩到了他六弟与美人鮻身上一事,迫使他六弟与美人鮻分离百年,甚至是相见不相识……

    现在城里想替六龙子出口怨气的人,一人一口沫,都能湮没延维,其中,又以二哥带回的那株灵蔘最最愤慨,已在勤练如何把蔘鬓当成长鞭使,誓言要帮美人鮻讨公道。

    恶名昭彰的家伙,他对“延维”这名儿,可谓如雷贯耳,毫不觉陌生,因为曾经听狐神提及,还不只一次两次。

    世间许多无缘怨偶,曾持香泣诉恩爱不在,那和有苦涩眼泪的香火,钻进他的口鼻,也教他尝到滋味,她们有的数落良人变心如变天,昨儿个还晴空万里,今日却风云俱变;有的质疑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温柔美丽,才留不住郎心;有的埋怨老天作弄,在情路上增生波澜,求不到执手相牵……

    当然并非所有无缘情人,全是延维一手造成,但一百对里,出现个五、六对,也算作恶多端了。

    明了她的身份,对于她冒充旧相好,出现在他面前的目的,他大略推敲明白,再看见六弟意涵深远的眼神,他嗅到某种阴谋戏弄,毋须多费神思付,情况一定就是这样——

    他六弟气恼延维所作所为,决定给延维一个教训,把延维砍成十段八段绝非泄愤的好方法,一剑取命太痛快,也太便宜她了。

    于是,龙子之间,最擅长的“嫁祸”和“牵拖”之招,又给使了上来。

    他能理解他六弟懒得亲自动手处置延维,易地而处,他也会仿效他六弟,将延维骗去他大哥面前,让延维和他大哥拼个死活,反正无论谁赢谁输,他皆是获益者,一能惩治延维,一又能好好表达“兄友弟恭”的高贵情操,为兄弟制造些刺激的考验,省得安逸日子过太久,连筋骨都生锈。

    她是他六弟送上门来,要让他代为“好好照顾”的家伙。

    狻猊并不动怒,没对负屃所打的主意感到不满,反而有点庆幸六弟选择的是他,而非大哥。

    庆幸?

    是呀,很庆幸,这种乐子,让给大哥多可惜。

    他不想把她交给别人“处置”,不认为除他之外,还有人能镇得住那只性喜破坏的小疯子。

    小疯子,狐神是这么叫她的,和她自个儿挑选的“小乖”可谓天差地别。

    难怪她被他喊着小乖小乖,神情是那般别扭,看来,她颇有自知之明,了解自个儿是何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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