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凛佳人_第28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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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她自行走进,他脸上不见愠色,默许她擅闯他的寝房。

    适才在藏书阁,面对她的轻问,他当下不答,转身就走,其实有逃避的嫌疑。

    想她一直在书阁内,肯定将他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一些话教她听了去,原也无所谓,但她在幽暗中泪光闪闪的眸子却让他莫名心虚又心痛起来。

    仿佛回到他退她双心玉佩的那时,明觉自己并未做错事,思绪却乱极。

    所以需要先稳下来,所以才选择先走开,而现下,该谈的还是得谈。

    见她将水端至盆架搁上,他瞅着她纤细身背,低沉徐慢道:“夏家这些年的状况,你身在其中,不可能全然不知。夏震儒对底下养蚕收丝的小户常是强收贱买,倘有谁不从,老二夏崇宝手边养的那几个打手立即上门招呼。”

    站在脸盆架边的夏晓清已旋过身。

    她向他走近,脸上表情有些木然,但黑黝黝的瞳仁儿不住细湛。此时烛火明亮,映出她微红的眼眶和犹带湿意的颊面,那刚哭过的模样无所循形。

    宫静川暗攥了攥手,那股莫名的心虚似乎越来越严重。

    他抿抿唇又道:“夏家商之所以被『伍家堂』完全抛在后头,几桩大生意全被『伍家堂』吃下,皆因夏家商所卖之物已有掺杂使假之嫌,不仅丝绸生意如此,连几家古玩铺子也这么干。”

    夏晓清听着,脸色微白,怔怔轻喃:“……我不知情况已这么糟,我以为他们……他们……”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们要能醒悟,当初就不会逼你出嫁。”他替她将话道出,口气略硬,目底飞快闪过一丝野蛮。

    她心口一震,下意识又轻揪前襟。

    “秋大爷说你……布了局?”

    “我仅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其身。安排几场酒宴,找个深谙丝绸盘的暗桩接近夏震儒,他妄想霸丝绸盘,只是苦无机会,如今有人领入门,要钓他不难。再有,你未进朱家大门,当时夏家所收的巨额聘命得全数吐回外,姓朱的原应允要与夏家合作的生意也就告吹,夏震儒急着想东山再起,他越急,就越好拿下。”

    他简短说明,并不是那么想让她知晓每个细节,毕竟是以恶制恶,有些手法并不如何干净。

    然,晓清自是明白的。

    她没再深入,只问:“所以那位深谙丝绸盘的人,是秋大爷身边的人?”

    宫静川颔首,深深看她。

    “前些时候,夏震儒听了那人的话,大胆假冒了江南秋家的字号,恣伪乱真,如今证据已在手,此事可大可小,毕竟秋家与制衣局有些牵扯,若往上报,彻查下来,足可将整个夏家商连根拔起。”

    黝润眸子圆圆张着,夏晓清一时无语,只傻愣望着那张严峻面庞。

    “我尚未决定怎么做。若是你……你会怎么做?”他忽而问。

    若是她……若是她……沉吟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只希望宫爷无论作何决定,都别牵连无辜,这样……就好。”

    “即便庆阳从此无夏家商,如此亦好?”剑眉微沉。

    夏晓清未立即答话,估晕着差不多时候了,她朝榻边走去,取走他膝上已变凉的厚巾子,然后如同她这半年来时常为他做的,她从一旁长匣中挑出些许膏药,搓热后,坐在榻边为他推拿。

    她低眉敛睫,再言语时,幽微声音带着一丝轻哑。

    “那时迁走我娘、我爹的坟,宫爷又让人将那两座坟的外表,还原成原来模样,自那时起,我已算是出了夏家,之后又来到北方……庆阳有无夏家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了。”

    宫静川心中波澜微起。

    看着她灵巧的手,又静瞅她轻垂的脸蛋,他看了好半晌,实不知那句话为何会通到嘴边,接着自然而然溜出薄唇——

    “你迟早要嫁人,嫁了人,冠上夫姓,夏家的事确实与你不相干了。”

    按揉他左膝穴位的小手突然顿了顿。

    她脸压得更低,才想继续手边的事,宫静川忽觉有什么滴落在膝腿上。

    湿热湿热的……是……泪水?!

    她、她怎又哭了?!

    宫大爷惊得一颗心突突跳!

    他最怕她这种哭法,完全让他……实在是……虽不知罪犯何条,却很想干脆在她面前九死以谢罪!

    “晓清……”他收回腿,挺起上半身朝她倾近,才探手欲扳起她的脸,面前姑娘已然退开,起身盈立。

    她站着,他坐着。

    她终于扬睫,匀颊挂着两行清泪。

    他定定看她,无数意绪在心中纠缠。

    猛地一波狂潮打来,从她湿润的、幽深的、情丝盘绕的眸中打来,打得他浑身隐隐疼痛,尤其左胸之内,而那样的痛正慢慢加剧,往魂的深处钻……他到底怎么了?

    “宫爷,我知道我当时那样……那样做……我、我……”泪一直涌出,她十指绞紧,拚命压下想哭的感觉,努力想把话说清楚。“……我把双心玉硬塞给你,是我做事欠思虑,但我觉宫爷很好,确实是很好、很好的……至于那个求亲之举,我……我都说了,是玩笑话……”

    —阵热泪威肋着要奔流出来,若是压不下这一波,后边绝对是溃决而出,她突然微微发颤,双眸眨也不敢眨,只知深深、沉沉地呼吸吐呐。

    不哭。她没有哭。她没有。没哭。

    男人此时起身朝她而来,她宛如带到惊吓的小免,蓦然后退两步,两手还护卫般环抱自己,冲口便道:“别过来!你……你别过来……”

    宫静川瞬间脸色一变,眼神亦变得晦暗难明。

    他应她所求伫足,沉声道:“你不是将玉硬寒给,我你——”

    “我做的那些事,让宫爷感到困扰了。”

    她气息缓了缓,原是撇开脸容,此时再次面对他,眼眶红通通,却微微一笑。

    “我想说的是,我既已随宫爷回北方,进『松辽宫家』做事,就没再想过婚配之事,只盼这一生在松辽安度,宫爷无须为晓清的婚事多费思量……倘是……倘是宫爷以为我有什么觊觎之意……请宫爷放一百二十个心,人贵自知,我是什么身分,我心里清楚,这份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我只想为奴为婢报答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想的,真的……我什么都没想,是真的……”

    说“是真的”三字时,她眸光一垂,觉得这三字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明明倾心倾意,却要说服自己什么都没想,顿时间,心里狂闹。

    “夜深了,宫爷也该就寝。”

    丢下话,她没敢再看他一眼。

    像把内心苦涩尽数吐出,余下的已不干她的事一般,她转身就走。

    水青裙襬拂过门坎,薄薄纤影走在朦胧灯笼火下的回廊,很快地走出主子院落。

    至于那个遭“遗弃”的主子,虽不是绝顶的辩才无碍,但寻常时候明明是说话有条不紊兼之思绪清晰、见事锐利的主儿,偏偏在某个姑娘面前,他常要被搅得头昏脑胀兼之头重脚轻。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宫静川才陡然想出教他傻怔在原地的症结所在。

    我只想为奴为婢报答你……

    ……为奴为婢?

    为、奴、为、婢?!

    难不成她当初答应得那样干脆、神情那样温驯,丝毫不抗拒就跟他回北方,然后乖乖接下盐场帐管之职,且天天这样努力、尽力、奋力地做事,这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他于她有恩,为了报恩,所以她委屈自己?

    这个混——不!不能骂她!不是她的错,她、她她很好,错的都是他,没事干么跟她提嫁人之事!

    宫家的奴脾不够多吗?还需要她来凑一脚吗?她、她……

    你说自己性情偏沉、无趣,我恰是喜爱这般性情的人……

    我很喜欢这样的人,很喜欢……

    喜欢这样的你……

    蓦地,他那“后知后学”的脸红之症再次发作,且一发不可收拾,比之前几次都要严重,红潮不仅染布他面庞,更涌往四肢百骸,教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红了个遍,心跳飞快。

    她说的话,他记得那样清楚,每每一想,胸中就发热。

    他从不觉自己当初退回那半片双心玉佩有何不对。

    然而此时此际,心头沉窒,喉中紧涩,他竟有院惜与慌乱之感,就觉得,自己是否真做错了什么……

    盐场的春酬在昨儿个已尽数拨出,手边的事终于缓了些,夏晓清在宫家拨给她住下的院子里简单用过早饭,接过果儿递来的清茶,忽而有些怔忡。

    “小姐,怎么了?”果儿瞄了眼那杯茶,看不出个所以然。

    夏晓清回过神,抬头笑了笑。

    “果儿,都跟你说多少次,别再喊我『小姐』,都大半年了还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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