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她恢复记忆,也许他比谁都更迫切,她天然冷漠的性子,在失忆后并没有改变多少,淡漠地不容别人靠近,他也是费了好些心思,天天拿以前的照片特别是婚礼当日的照片和录像给她看,才让她慢慢地接受他们曾经相爱的事实。
还记得她清醒后,满心欢喜去抓她的手,不想被针扎一样地甩开,她冷冷用防贼一样抗拒的目光看着他,疏离淡漠。那时,他的眼中有多少震惊,就有多少心痛,有多少心痛,就有多少绝望。上帝怎么可以在为他打开一扇最美妙的门,让他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后,就无情地又把它关上了呢?
婚礼没有进行完,没有关系,以后再补上也不是不行,可是,她怎么可以忘记他!就在她刚刚敞开心扉答应做他新娘的时候?
那一晚,他第一次抽烟了,一个人,就坐在阳台上拿着两个人的合影,一边对着照片狠狠地指责她,一边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一根一根抽着烟。后来,烟没了,又拿酒喝,一瓶接一瓶,瓶瓶见底。到再也无酒可喝,他捧着两个人的合影,眼泪终于下来了。
从来,孟凯寰不会哭,据说打小生下来就是花开八瓣,皓然贝齿,笑对人生,惊得方美茹还找人给看过,是不是生了妖孽。可这一晚,他哭了,哭得酣畅淋漓,哭得压抑难纾。是,两种感觉都齐全了,他不知道可以哭成这样。
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他有多么想要她恢复记忆,没有人会比她更迫切。
只是,刚刚律师协会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给二战期间被强掳到福冈县做苦役的45名中国劳工就状告日本政府和加害企业一案作法律援助。这件事,他义不容辞!可是,要准备这么多人的诉讼材料,翻阅跨度几十年的历史档案,工作相当浩繁,再加上要赴日诉讼,两边在时间上有了冲突,一时很难从容地安排。
看着笼在秋日淡淡阳光中的她,眉宇之间有轻轻的愁绪,他,心痛了。
***
北京国际机场。
“到了那边,少往外跑,没事就呆在康复中心里。”孟凯寰轻轻为夏汐拢了拢帽子底下乱了的一缕发丝,牵肠挂肚地说。
“嗯,知道。”看着眼前这个高过自己半头,满眼深情、一点一滴都要暖到心里去的男子,夏汐轻轻点了点头,“倒是你,要好好打官司,用上心。那么多人,赢了就是都赢了,输了就是都输了。”
“我会的!”这个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不担心着自己,还想着别人,孟凯寰在心底轻喟,“我不能陪你,就请你替我照顾好你自己。案子一结束,或者中间有时间我都会立即飞到你身边,去看你。”
方美茹眼圈红红的,“小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天冷了,多穿衣服,太阳好的时候多出来走走,让宝宝晒晒太阳。记住,屋子里晒不行,阳光穿透不了玻璃,没有效果,一定是要自然的阳光……呜……”说着说着,方美茹已经泣不成声。
夏汐自醒过来,就再没叫她声妈,一直都是彬彬有礼带着防备似的叫她阿姨,这次去欧洲也坚决不要任何人陪同,坚持自己去,谁说都不行。是儿子,最后揽着她的肩说:“妈,小汐失忆了,就别再逼她,这样,也许是她对自己的保护。我们慢慢来,慢慢来……啊?”
天知道,她的心有多痛,儿媳怀着孩子跑去千里之外,她这个做婆婆的连跟在身边照顾的权利都没有,被人忘了,忘得那么干净。
“嗯,知道了。”望着方美茹,夏汐有些愧疚,醒来后第一眼看到这张兴奋到极点的脸,她除了茫然还是茫然,她的苏醒与这个人有关吗?那种表情,怎么和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不习惯,一点都不习惯。
她像一只在无边的沙漠上孤独前行的狐,习惯了寂寞、习惯了孤独,别人稍微多一点的关心就会让她退守三舍。这个女人对她很好,可是骨子里,仍然不愿被人靠近。
虽然已经能够有些接受孟凯寰陪在自己身边,可是对其他人,她通通免疫。
“有事儿打电话回来,我和美茹随时接你电话。”孟辉语气温和,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可是心底的起伏,早已浪高三尺。
“各位旅客您好,飞往j市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请旅客们……”空服美妙的声音开始在大厅萦绕,方美茹倏地跑过去,想要抱住夏汐,可是想到她的身孕,紧紧抿着唇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到孟辉跟前,扑进他的怀里大哭起来。孟辉只是安静温柔地拍着老婆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凯寰长长深吸了口气,牵起夏汐的手,“走吧,我送你进去。”
短暂的相守(3094字)
回首,轻轻点了点头,夏汐对着孟氏夫妇摇了摇手,“那我们就先进去了,叔叔阿姨,再见!”
听到这个陌生有距离感的称呼,方美茹哭得更凶了,孟辉坚持着和夏汐摆了摆手,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
当飞机从地平线一跃而起,直插云霄的时候,孟凯寰的心狠狠地失落,像是有谁跟着把他的心拿走了一样。本来已经百般安排,准备在诉讼的空隙,亲自送夏汐赴欧洲,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诉讼日期日方突然单方提出更改,他还是错过了。
***
国际航班头等舱。
“前方遭遇气流,会有颠簸,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听到广播,夏汐微有些紧张,胃部开始有点不适,手,轻轻放在心口,勉强按压着。因为怀孕,隆起的腹部刚好顶着胃,这一会儿,飞机的上下颠簸让她的难受劲儿又上来了。
之前,她的孕吐很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会吐个干净,所以孟凯寰坚决不同意让她在这期间赴欧,后来孕吐轻了,孟凯寰又要准备跨国诉讼,赴欧的事儿再次耽搁下来。这次,要不是一个叫张晖的医生帮忙联系好了诊期,恐怕还会再次拖延下去。她可不想等到孩子出生了,连对这个孩子的一点回忆都没有。
只是,头一次坐飞机的她,对空中的颠簸还真是不适应,胃里好像堵了什么直想吐,喉咙里咕噜作响。
“给。”旁边高大俊挺的玄衣男子递过来一个纸袋,她看也没看接下,“多谢。”
这个人从她一上飞机就似一头黑豹盯着她,眸光晦涩、偶有炽热,虽没拿正眼看他,可是她可以感觉到那里面有不经意的伤痛,偏他又坐在靠窗的位子,投下的阴影,像一片深沉的海,让她无处逃遁,很不舒服,原本不打算和他有任何瓜葛,只是,身子太笨根本无法弯腰取纸袋,便没那个力气再去耗什么。
接过纸袋,阖眼倚到靠背上去。
看着旁边的她脸色苍白,南宫宇的心像被谁揪着,约定了要去见张晖,再做最后的取证,不想,竟意外看到这个女子,和自己同一班机同一舱,还恰好坐在自己旁边。见她的第一眼,有太多的惊喜,仿佛世界的所有鲜花为他开放,可是,她眼中的茫然无物,如利刃划痛了他的心——她根本已经忘记了他是谁。
自手术后,与她再没见面,因为她中毒显然是还住在南宫大宅时候发生的事儿,便与孟家心照不宣,由他全力去调查。而且,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居然中毒让她摊上了最坏的一种可能——全盘性失忆。所以,他一直也拒绝去打听有关她的一切。之前,就算恨,她心里至少有他,这会儿,在她眼里根本已成了一个陌生人,这样的结果,他从未料到该如何面对。
不成想,再怎么逃避,老天不允许你逃,明明昨天已经订好航班,突然晚上张晖说临时有事要到南非去一趟,这才改成今天这班。
然后,就这么意外的遇到了。
几个月过去了,仿佛已经沧海桑田,再见到她,仿佛只如初见,心有了说不清的悸动,特别是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那种感觉,很奇妙、很窝心。
还记得她紧急入院的那天,医生详细检查后,说她怀着孩子时,心头倏然燃烧起一小簇希望的火焰,他压抑着紧张的心跳去问张伟年,在知道事情真相的刹那,心空顿时漫天焰火,璀璨缤纷。竟然,他的孩子还在!属于他与她的孩子,连结他们童年誓言的孩子——“这一辈子,我只娶你作新娘,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为我生宝宝”。
现在,这个孩子就在这里,孩子的母亲也在这里——就在他的身边!曾经以为天涯,现在咫尺,触手可及。
心里倏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一趟一家三口共同的旅程,是老天对他的弥补。
“需……需要毯子吗?” 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紧张而又笨拙地问,心底那份想要讨好的心情,竟让他有些口吃 。
不是说上流社会的人都很冷漠吗?身边这个人还真是又无礼又多事,一直盯着她看不说,还三番四次无事献殷勤,夏汐有些反感,但是胃部的不舒服还是让她从鼻腔里逶迤出一串鼻音。
摁亮呼叫灯,漂亮的空姐很快走过来,优雅得体,倾身微笑,声音如所有同行般甜美温柔:“南宫总裁,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取条薄毯过来。”南宫宇音低沉,没什么温度,似乎这样吩咐别人做事是天经地义,连声谢谢都没有。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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