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放怀笑道，一副虽然我做了好事，但不用谢我的神色。

    “现在你的愿望就实现了，你高兴了，是不是？”于素衣大声问道。

    “不，”顾青云慢吞吞道，“我后悔了。”

    于素衣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你,后悔了？”

    “是啊，我后悔了。”

    “你不需要我加入或者嫁给老方了？”于素衣睁大眼睛看向他，小心翼翼地求证道。

    “我突然觉得，你有更重要的事可做。”顾青云径自点头，思索，再点头，“对，是这样。”

    于素衣道：“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我不太明白。”

    “那次雪地里见了一面，我觉得你这小女娃还行，有点单纯，有点傻，但傻人自有傻福。既然勉之看上你了，马马虎虎也能将就。”顾青云摇摇头，“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能看破我们的机关，能够将我认出来，说明你非但不傻，还很聪明。这种聪明不是外在的小聪明，而是懂得察言观色，识实务，识大体，脑筋转得也快，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

    于素衣一声不吭，看着他自言自语，心中更生警惕。

    “素衣，你跟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能够飞黄腾达，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顾青云问道。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人是你么？”于素衣问道。

    “我就说吧，你确实不同一般，我刚一点拨你马上就通透了，”顾青云笑道，“不是我，但你偏要说我，也未尝不可。”

    “你……你的意思是说……你想造反做皇帝？你让我辅佐你？不对，你是想让我嫁给你？”于素衣的脑子里如跑马一般，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咕嘟咕嘟冒了出来，语无伦次，“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娶妻吗？还是你的妻子也如你的堂妹一般，被你杀了？”

    “堂妹？你怎么知道的？！”顾青云的脸色忽地一沉，面色如霜。

    “我是听那个，听那个青城派掌门说的。他说你强迫自己的堂妹跟自己私奔，还说当堂妹不从时又是谁一刀下去结果了她的性命……”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了下去。这个，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这样当面揭伤疤，似乎不太好。

    “你说那个顾非凡？这个小人！当年我与我堂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为了顾家和他们自己的前程，棒打鸳鸯，硬生生地将我们分开，将我堂妹献给皇帝老儿当妃子。我跟堂妹约好了私奔，哪知道那晚他们事先得知了音讯，将我堂妹强行拖走，然后换了我的小堂妹假扮成她的模样。待得我发现，已经为时太晚，堂妹早已被送进了宫中。一气之下，我就杀了小堂妹，离开顾家。”回忆起往事，顾青云额头两侧犹自青筋直冒。

    于素衣听得心中乱跳：“顾教主，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段伤心往事。只是……只是……你也不能因此杀了自己的小堂妹呀。”

    “如果不是她假扮芙妹欺骗于我，芙妹又怎么可能被送进皇宫？这个小贱人，杀了她都是轻的！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锉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顾青云双目喷火，睚眦欲裂，“不仅如此，我还要杀了当年那些阻碍我和芙妹的人，所有的人！”

    于素衣见他激动欲狂，不敢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阵，顾青云平静下来，他看了看于素衣，说道：“你放心，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兴趣娶妻。我是想让你当太子妃，你可愿意？”

    “你想让我嫁给太子？”于素衣失声问道。

    “现在还不是太子，只是世子，但不久就是太子了，再后来，也就是皇帝。而你，就是皇后，掌管后宫，母仪天下，你可愿意？”顾青云笑道。

    “可是……”实在太突然，于素衣的思绪无法跟上，“我只是个平庸女子，没有家世，没有才学，没有容貌，我怎么可以？”

    “你很聪明，这些都可以学，都可以创造的。而你的头脑与反应，却可能是她们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

    “但是有头脑的女子也很多呀，你为什么不从那些这些条件都已具备的女子中挑选呢？”于素衣不解道。

    “世子还年轻，他需要旁边有贴心人帮衬、调教，这不是一般人可能做到的。”顾青云摇头。

    “而且，这个贴心人，必须是与任行教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才行，是吗？”于素衣道。

    “素衣，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顾青云抚掌大笑，“你实在是个聪明人！”

    “很抱歉，我可能要让教主失望了，”半晌，于素衣慢吞吞道，“我不聪明，一点也不聪明。”

    “你放心，我看中的人不会有错的。”顾青云笑道。

    “不是谦虚，是真的。”于素衣坚持道。

    “恩？”顾青云挑眉看她。

    “顾教主设下的局是很周密，勾画的前程也很精彩，但是你忘了一样。”

    “什么？”的

    “人性。”于素衣看向顾青云，“你对人性不了解，算得再精又有何用？”

    “你又一次地提到了人性，你究竟想说些什么？”顾青云眯着眼睛问道。

    “你刚才说你那样做很有效，一来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师叔，我都会加入你们帮派；二来，帮你解决了一个讨厌的人，立了一功。是吧？”

    “难道不是吗？”

    “很可惜，关于这点，我已经让你失望了。”不等顾青云开口问及，于素衣主动解释，“我没有杀死王尚书，虽然我也非常讨厌他，但还不至于因为讨厌，而轻易去取一个人的性命。你想问我怎么对付那些带刀护卫的？只手空拳确实难以抵挡，我也只得用王尚书作为盾牌与他们盘桓,最终与他们达成了协议。我给了他教训，但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你不怕他过后报复？”顾青云问道。

    “我一个小女子，一无所有，而他，有地位，有权势，要名声，你说谁会害怕？”于素衣反问道。

    顾青云沉思了一会，点头，又问道：“那么你不想救你师叔了吗？”

    “我想。我不知道你的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是即便是真，我也不会用自己去换。”于素衣决然道。

    “看来我的消息有误，你对师叔的感情并没有到舍身相救的程度。”顾青云摇头道。

    “如果我师叔遇到了危险，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他，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于素衣笑了笑，笑得那样的坦然，“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的建议。”

    “为什么？那样既可以救出你师叔，又没有任何生命危险，不是一件好事吗？”顾青云不解。

    “你之所以会认为是好事，那是因为你既不了解我师叔，也不了解我。如果我师叔知道我为了救他，而将自己卖给了任行教，即使将他救出来，他也不会原谅我，说不定会自刎了断。现在他只是被拘押，那样则是将他推入了鬼门关。你说那种结局为好?”

    “那么你的想法呢？”

    “师叔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他活着，比任何事都好。我自会想办法救他，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扛着，大不了，大家一起去见阎王。”于素衣缓缓说着,竟是如此的云淡风轻。

    “那么，你可是想好了？”静了片刻，顾青云开口问道。

    “顾教主给了我大好前程，我却傻傻的执意不从，现在你还说我还是聪明人吗？”于素衣笑问道。

    “那你可知违逆我的下场？”顾青云的嗓音压得极低，但是其中的危险味道却是更浓。

    “我不是个聪明人，自然反应迟钝些。”于素衣笑道。

    顾青云居然也点头同意,“那样也好，起码挨刀子时脖子疼痛的反应会慢一些。”

    第43章

    时光犹如骏马疾弛时飞速倒退的树木，刚从耳侧掠过，转瞬已消失至天际，嗖嗖的，令人目不暇接。

    时光又如一条河流，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流动，亘古绵长，似乎停滞在了当下。

    静默是一个可怕的杀手，它不断地蚕食着你的耐心，直至勇气的消亡。

    于素衣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你怎么还不动手？”

    顾青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在微笑：“我为什么要动手？”

    “你改变主意了？”于素衣迟疑着问道，希望如泡沫般一粒粒地涌上心头，越聚越多。于素衣忽然发现，其实她并不象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无畏，在死亡面前，人心的脆弱是一样的。

    “你不改变主意，我又怎么可能会改变主意？”顾青云轻声问素衣，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未等素衣回答，他又好心地进一步解释：“只是我怎么可能自己动手？在这里动手？”

    于素衣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她一语不发，直直地盯着顾青云。

    顾青云仿佛什么也未瞧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手上。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掌，一点一点的梭巡着，仿佛要将手掌上、指甲里的每一丁点的污垢都要找出来。

    半晌，顾青云终于确认他的手一尘不染，似乎很满意，双手一拍。

    随着击掌声音的发出，几乎就在同时，房间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似乎他一直在外面待命，等着这一刻的出场。

    于素衣看也没看来人，仍是盯着顾青云不放；顾青云也没看，他用不着。顾青云淡淡道：“于姑娘想回家了，替我送她一程。”

    在外人听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亲切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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