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温婉,但终究缺些气势。”
于素衣暗暗撇嘴,心想如果一个女人太凶,会被人嘲为河东狮,善妒则称为醋坛子,识大体不吵不闹的,又被人说成没有气势。女人呐,真是难为。
“不过应该说是不错了,”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失口了,太子道,“拥有太过有力的外戚,其实并不能在父皇面前为自己加分。”
于素衣大奇,转念一想,不禁恍然:如果哪个皇子与外戚勾搭,实力足以撼动朝野,那么皇帝来说,是不是会有危机感?太子太傅虽官居一品,却是文官,听说颇有些清名,故皇上绝不致对其有什么忌惮之心。
“李素衣,据我观察,你虽是女流,却有些聪明。那么你说,皇帝要选择自己的继任者,会以什么为标准?”太子问道。
“素衣出身布衣,什么都不懂的。”于素衣忙不迭的摆手,“也不会说,跟谁都不会说。”
“哈哈,”太子大笑出声,“你这么紧张作什么?”
“没有,没有。”于素衣道。
“还是一个标准:子嗣。”
“这跟子嗣也能挂起钩来?”真是匪夷所思,太子是不是至今还没子息,所以心中着急,以至于在军营之中也不忘播种下一代?于素衣心中暗道。
“那是自然,皇上挑选继任者,不仅看皇子的表现,也会看皇子的子女表现,这样才好将万代基业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倒也是,皇位传子不传弟,是皇家的规矩。”于素衣暗道。
“所以,挑选一个能掌管后宫,识得大体,能帮助丈夫,会教育子女,却又不致于引起他人嫉恨忌惮的太子妃,就非常重要了。”
“既要能干,又要不遭人嫉恨;既要宽容,又要震得住人;身世既要显赫,又不要太显赫,老天!世上竟有这种人么?”于素衣睁大双眼问道。
第72章
“既要能干,又要不遭人嫉恨;既要宽容,又要震得住人;身世既要显赫,又不要太显赫,”于素衣睁大双眼问道,“师叔,你说说看,世上竟有这种人么?”
李易风从医书上方抬起眸子,看了于素衣一眼,说道,“有啊。”
于素衣惊叹道:“师叔,你怎么说出来的话,与太子如出一辙呢?!”
李易风索性连看也不看她,“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那是自然,太子自视甚高,提些不切合实际的要求我可以理解,但是师叔也附和他,就让我觉着……”
“觉得奇怪?”李易风放下手中医书,看向于素衣,“是我,还是你?”
于素衣从未听师叔用这种口吻与自己说过话,手一颤,一滴豆大的墨点顺势滴落在马草纸上,慢慢的洇开,洇开,漾成一朵突兀丑陋的墨花。
于素衣也顾不得了,索性将手中毛笔往桌上一搁,定定神,说道:“师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素衣,你真的不明白?”李易风轻声问道。
“我,……”于素衣似懂非懂,一时竟接不下去。
“素衣,如果你问世上是否真的有太子所讲之人,我的回答确是肯定的。”
于素衣怔怔地看着李易风,仍是不开口,也不问为什么。
李易风叹口气,道:“太子的要求,说苛刻,其实也不苛刻,很多条件,是可以人为创造的。当你身居高位,又足够谦虚到愿意采纳他人的意见,自然会有人夸你能干;如果你的欲望不是无限膨胀,对人不是过分苛刻,自然会有人说你宽容。至于身世,还有什么比成为太子妃、皇后更为显赫的?至于以前她是个村姑,还是个婢女,又有谁会在意?想当年卫子夫乃公主府上的一个家养歌妓,不也执掌后宫,母仪天下?青梅竹马、金屋藏娇的阿娇公主还不是照样打入冷宫?”
于素衣点头,李易风的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既然如此,太子为何要将这些话告诉你?而你,又为何要告诉我?”李易风凝视着于素衣的面庞,若有所思,“难道,你只是单纯地觉着奇怪?好玩?”
“这个——”于素衣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她不知道如何接口。
奇怪?
好玩?
这应该是最显而易见的理由吧,但更深层次呢?于素衣不敢想,也不愿想,所以就这般在太子面前装傻充愣了过去;但是师叔,与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师叔,为什么不肯轻易放过自己?
而自己,又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师叔呢?
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究竟企盼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回应?
于素衣不懂自己。
李易风见她愣在当场,不发一语,不觉叹了口气(于素衣忽然发现最近师叔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了),道:“素衣,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对事物有着自己的看法,师叔本不应多语。但你要考虑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此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能付出什么代价?这种付出是否值得?如果你想清楚了,我想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了。”
“师叔,你是指……”于素衣犹自不确定。
“太子,远比你我想像的……”李易风努力寻找合适的字眼,“高明。他深谙人们的心理,善于抓住人性的弱点,加以利用,让你不由自主地依循他的意愿行事,却还以为是自己的主张,而他,却不需要作出任何承诺。”
于素衣默然。
确实,太子并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只是向她描绘了一幅美景,一幅让人忍不住心生遐想的蓝图。你可以将之看作是一种暗示,一种激发你不断努力达成目标的诱惑;但如果你失败了,他完全可以摊开手,云淡风清地笑一笑,作出一副完全与己无关的表情。
别人只会慨叹太子的魅力弗与伦比,又一痴情女子为他轻生。
过了一会,于素衣问道:“松原如此死心塌地地跟这他,是不是也是受他的蛊惑?”
“不知道,”李易风摇摇头,“可能,这是另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可能是报恩,也可能是引以为知己,或是有相互需求,这其中原委,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人才明了吧。”
“嗯,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有情,有义,有欲望,就有弱点。”于素衣若有所思,“师叔,你老是说我心绪不宁,武功无法精进,是不是等到哪一天,当我完全摒弃了这些弱点后,我的武功就会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清心寡欲的人少与外界接触,自然比较能够定下心来练习武功,武学方面的进展也就相对要快一些,”李易风点点头,“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练武是件幸苦的事,将此看作乐趣的武痴少而又少,绝大多数人都是抱着一定目的练的。”
那我是抱着什么目的练的呢?
在峨嵋时,是为了在众师姐妹中拔得头筹,获得师父的青眼相加。
后来,是为了达成师叔的愿望,为爹娘报仇。
再后来,打自己独自出走后,就完全没有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练过功,只是贪个新鲜图个乐。为救师叔,婆婆教予自己落英剑法的那三招倒是上过心,只是见师父那么轻而易举就学会了,心中未免沮丧,加上师叔无恙,后面也就草草了事了。
认真想来,自己还从未踏实认真的练过武。
这种对武学的不上心,算不算自己的弱点?
尽管再次重逢以后,师叔不再强逼她习武复仇,但是只要跟师叔在一起一天,这个弱点,就存在一天。
而太子是完全不同类型、不同世界中的人。正是这个,让她毫无压力。
也许,这就是她愿意与太子松原他们为伍的原因吧。
但是,如果哪天她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习武的压力是没了,其他方面呢?
权衡、谋略、争斗、博弈,她行吗?
第73章
于素衣发现,作为一名亲兵,自己被推到台前的机会好像太多了一些。太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众人面前征询她的意见,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弄得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事后,于素衣偷偷问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漫不在乎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素衣,这是你应该做的。”
于素衣瞪瞪太子,又瞅瞅旁边默不作声的松原,悻悻作罢。
如果说她一点不了解太子的用意,那是假话。太子如此做,无非是想让她积功渐进,也好多累积一点资本。一个战功显赫的花木兰,还有什么比这更足以威慑朝野、傲视宫闱?
但是,于素衣却无法再去跟师叔商量,更不能当众揭穿。
因为她的身份敏感,揭穿之后可能会为自己,以及师叔带来杀身之祸。
因为太子的理由冠冕堂皇,身为边疆的守兵,怎能对全城,乃至全国的百姓安危坐视不管?
同时,看着众人的目光从疑虑、轻视,慢慢地转变为尊重,看着自己的建议与主张被一丝不苟地贯彻执行下去,要说自己心中没有一丝窃喜,那是假话。
松原,还有师叔都不约而同地说过"战争不适合女人"的话,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于素衣都希望能用行动来证明:虽是一介女流,但是她已足够坚强到与之并肩,共同守卫家园。
好在冬天漫长而寒冷,突厥主帅又一直患病不起,所以在边关的骚扰都是一些小规模,无组织的,汉军不费什么力气便一一粉碎了,边关总算迎来了二十多年来最安静无扰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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