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顺着一道火苗,所有东西都似乎烧着了。
李易风急扯于素衣,两人急急跳入潭水之中,浸湿全身,方敢露出一个头来探望四周。
那些腐朽之物的组织中,水分基本已被蒸发殆尽,四处蔓生的草非常低,干得象纸,大地就象给天空一种挑战性的答复,那棵大树的顶端吐出长长的火焰,与此同时,它周围的圆木与树桩也烧了起来。围绕这个中心,一圈大火向外席卷而去,一圈一圈地扩展着,扩展着。大火乘风,比任何长眼生翅的东西都要快。于素衣听到那两匹战马在嘶鸣,这叫声使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可怜的畜生被栓在那里,活生生地被烧死,正盘算着哪条路离她的马最近时,热浪直逼而来,又一棵烧着的大树正直直向着潭水倒了下来。
于素衣与李易风急急相让,粗直的树干“砰——”地一声倒进水里,掀起一片水花,随即“刺溜溜”的在水面上腾起团团热汽。
于素衣耳畔听到马匹的声声悲鸣,狂暴,心急如焚,身子欲动,却被李易风死死的按住。她扭曲着,摆动着,欲挣脱这种束缚,直至精疲力竭。
待她神智缓缓舒醒过来的时候,人还在水中,在李易风的臂弯之中。水暖洋洋的,犹如母亲的怀抱,直叫人沉睡。
远处,弥漫着团团青铜色的浓烟,它的上缘,被扯成了横向的烟带。烟幕下面,隐隐透着火光。
在李易风的协助下,于素衣浑身湿漉漉的上了岸。潭水四周的树木早已烧毁殆尽,只剩下漆黑光秃的树干七倒八歪,说不出的凄凉悲怆。
于素衣呆呆地看着远方的烟雾与火光,半晌,回过头来:“师叔。”声音暗哑,轻不可闻。
李易风握一握于素衣的手:“素衣。”
只简单的两声称谓,千言万语都已涵盖其中。
没有人再提马的事情。
半晌,于素衣开了口:“师叔,你说情况会怎样?”
“看样子,火势会继续蔓延下去,”李易风慢慢道,“不需要放火了,老天爷已经替我们放了。”
“那么,我们会赢了?”
“恩,应该会赢。”
“太好了,我们赢了。”
“是啊,我们赢了。”
嘴上说着,两人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为了追求金钱、财富、地位,多少人营营役役,穷尽一生。但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手笔下,人类的任何动作,任何企图,都显得那么的渺小与卑微。
第76章
大火横冲直撞蔓延了两天,其前沿不断加宽,几乎横扫整个草原。接着一场瓢泼大雨,连续下了三天,浇灭了每一块木炭。
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染黄了整条木扎河,浑浊不堪,河水漫过河床,在平坦大地上肆虐流淌,与这片枯黑焦黄的土地污浊混杂。
装载食物的包裹,以及背负包裹的马,都早已烧成了黑炭。经过两三天的饥渴煎熬,接着又是瓢泼大雨的洗礼,气温变得阴冷潮湿,身体素质再好的人,也会经受不住,于素衣身子开始发热,出现间歇性的眩晕,浑身一点劲也没有,软绵绵的,直想往泥水里瘫坐下去。
李易风遍寻岩石山洞不见,想要搭个草棚,却找不到半点树干枝叶。上无片瓦遮身,下有泥泞湿气,身上无药,地上无草,腹中空空,前途茫茫,纵有千番想对素衣好的心意,却无力为其撑起一方晴好天空。
李易风长叹一声,负起于素衣,向着雁门关的方向踯躅而行。
走在那片被烧毁的草地,无论何处都看不到一样绿色或灰色的东西,只有一大片湿透的黑色炭衣,在下了一天雨后,仍难以令人置信地冒着蒸汽。
在雨幕中,在以前曾经是草地的地方,间歇可见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李易风猜想,那是被烧死的野兔、狼獾,以及绵羊什么的。此际于素衣正伏在他的背上,呼吸一会粗促,一会断续,正与病魔斗争,无暇察觉感伤,这不禁使他感到暗自庆幸。
饥饿、泥泞、焦虑,以及体力的逐步下降,使得他行走缓慢而艰难,而地面上一丛一蔟烧焦的草,却象是一层粗纤维织就的地毯,勉强使他有了落脚之处。
李易风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与素衣还能支持多久。
就这般行走了半日,李易风忽见前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远较前面为大,心中蓦的一突,心知若依着自己此际的状态,以及身边的拖累,恐怕连个普通士兵也未必抵挡得了,赶紧顿住身形,潜伏地上。
半晌,未见动静。遂上前一看,根据那堆物事的身形大小,隐约可以看出是一匹战马,只是已经鬃毛皆无,皮焦肉绽,蜷曲着前蹄,侧卧地上。想是大火四起,惊慌失措,左冲右突,然火海无边,始终找不着出路,最终葬身茫茫火海之中。皮焦肉绽,香味四溢。若在平时,早已引来众多鹰隼、狼獾的蜂拥蚕食。而此际,却落得个大地茫茫真干净。
李易风心念一动,急急放下于素衣,扶其斜坐一边,然后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刃,插入战马的肩胛骨处,顺着纹理向下滑动,不多久,一大块马肉被剜了出来,截然分为三层,外层焦黑似碳,内层血肉模糊,而中间那一层,已被烤得十分熟,油脂微微渗得出来。
李易风细细地用短刃剔去焦黑及生硬部分,留出中间那一块,递至于素衣的嘴边。马肉的香味入鼻,于素衣原本涣散的神智突然清醒过来,抬眼看去,师叔那焦虑的眼眸,以及一大块喷喷香的肉映入眼帘。
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两样更能激发她的生机的呢?于素衣微微一笑,张口咬肉,却不曾想四肢乏力,甚至连牙齿都提不起劲来,一大块肉,硬是咬不下来。
李易风见状,心知自己鲁莽,忙将马肉切成细细小块,放入于素衣的口中,让她细细咀嚼消化。吃得几口,于素衣觉得累了,偏头不吃,闭上眼睛歇息。李易风心知久饿之人不能一下子进食过多,也不勉强,将剩下的马肉自己吃了。
吃完了马肉,李易风稍事休息后,伸手探向于素衣的额头,高温仍在,但鼻息却平稳了很多,再测脉搏,也比之前跳动得有力了一些。心知于素衣此病乃偶感风寒,以及突生变故心神激荡所致,并无大碍,悬着多时的心方才微微放下一些。
又慢慢走了一段,到得晚间,雨渐渐停了,李易风从怀中取出马肉,先喂于素衣吃饱,再自己进食。
雨势虽停,但随着夜幕降临,气温陡然降下许多。草原上无遮无挡,夜风凛冽,直透骨髓。
李易风盘膝而坐,伸手将于素衣揽入怀中,避免其身躯与大地阴寒之气相接。两人利用自己的体温相互慰藉,相互取暖,沉沉睡去。
到得下半夜,李易风忽然被一阵急促声响惊醒,睁眼一看,却见远处人影瞳瞳,正向这边快速压来。
对方来势甚急,李易风心中大惊,赶紧低头,欲叫醒怀中的于素衣,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神情古怪,眼光迷离,两颊却灿若桃花,好似高烧又起的模样。虽然担心,却也顾不得了,李易风用手指指远处,于素衣循势看去,也吃了一惊,随即两人有志一同的分开身子,匍匐在地面上,端看前方动静,同时也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于素衣与李易风已能清晰地看到走最前面的人,身着毛皮,袒露大半个肩部,正是突厥人的打扮,只是帽歪弩斜,徒步往这边奔来。刹那间,已越过于、李二人身侧,根本就无人注意他们的行迹。
于、李二人见他们不是冲着自己,心便放下泰半,见这些人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嘴里还不断吆喝着什么,只是因为是突厥语言,无法听懂,但能感觉得出话音中的惊惶之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素衣与李易风对视一眼,随即了然:必是汉军夜间袭营。甫受天灾人祸的突厥兵,早已是元气大伤,在此情况下,再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如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其彻底击溃。
击败突厥兵是好事,但目前两人的状况堪忧。如若有人发现他们两人是汉人,即使突厥士兵已如强弩之末,但这么些人,每人动动小拇指,两人还不束手就擒?
李易风朝于素衣使了个眼色,于素衣随即会意,两人转过身来,跟着人群一起往前冲。如此一来,两人便如两粒秕子,随着筛斗里的稻米一起翻滚,又有谁能分得清楚?加上夜色苍茫,更易“泯然众人矣”了。
两人越跑越开,渐渐跑到最边缘地带,瞅了一个空子,伸手疾点,两名突厥士兵应声倒下。再看看旁边,众人浑然不知。
李易风与于素衣将两名士兵拖至更偏远处,脱下他们身上的皮毛服装,套在自己的身上。柔滑温暖的皮毛,顿时给两人增添了一丝暖意。
于素衣看向李易风,只见他学突厥人那般将皮毛横披肩上,袒露出一大片的肩膀,儒雅之气大减,彪悍之色横生,不觉抿嘴而笑:“师叔,你装得倒真是象。”
李易风看看自己的装束,再看看于素衣,不觉也笑道:“那是自然,要装就得装得象些。”
于素衣知道他是取笑自己装扮得有点不伦不类,但是要让自己也象李易风那般袒露大半个肩膀,却是万万不能。不禁撇嘴道:“身子是象了,但其他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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