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途说_第5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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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有幽默感的。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连他都敢耍?“我不画了。”说完他站起身。

    “有本事你不画啊,反正要找人的也不是我。”事实上如果不画出来的话,上个月在《飞来月钞》上花足足五页制造“畏武山庄”少主到底是谁的悬念就开了天窗,他的损失会比较大——这种下情当然不能告诉他,以免有人拿乔。

    男子身形顿了一下,又僵着脸回来坐好,沉声道:“快画。”

    “急什么啊?你一年到头四处乱转,得个空闲坐下来咱哥们儿说说话不也挺好的?”看他满脸风霜的,要真找到人家恐怕也认不出他来。嗯,所以要在画的时候美化一下,帮他恢复当年的美男子形象……

    是你一直在说话。男子懒得跟他辩,面无表情地听他唠叨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情,直直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这个人就是这么没情趣,明明年纪比他们都小,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来,一点都不好玩,还是笨笨的小徒弟比较有意思。他随意扫了眼一旁的沈道贞,“小沈啊,你今年几——咦,你眉头皱得那么紧干什么?”

    小沈看了看他,意态踌躇,“没、没什么。”

    “明明就是有什么的样子!我让你背的入门守则一百二十条,第一条怎么说来的?”

    “师傅说的话,绝对不能违背。”第二条是绝对绝对不能违背,第三条是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违背——以此类推,直到第六十条才有新的内容,记是不难记,抄起来却绝对可以让人吐血。

    “那好,师傅让你说刚刚为什么皱眉,你就给我说!”“哦。”其实真的没什么啦,“刚才师傅说到西域一个名字很长的门派,第一次说叫做查波可杰咯咯不海拉布拉多派,第二次说叫做查克巴拉米松不多拉多派,第三次又说叫做喀扎喇波波玛拉布拉多海拉派,徒儿就觉得很奇怪啊,为什么同一个帮派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

    “这个、呃,呵呵,你不知道,那个帮派有许多别名的。”涂存雅解释得很心虚,那男子更是用力地“哈”了一声以示轻蔑。

    “你哈什么哈?”那么长的名字,谁记得住啊?更好笑的是该帮派从上到下的人数只有七个,比那串字还少,简直笑死人——不对不对,他猛地抓住小沈的肩膀——嗯,挺有肉的好好摸——“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小沈呆了呆,“师傅是说那些别名吗?刚才您说的时候我记下来的。”

    涂存雅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是说,我说一遍,你就全记住了?”

    “是吧。”这样很奇怪吗?

    涂存雅不信,“那从他进来开始算起,我们都说了些什么?”

    小沈歪着脑袋想了想,慢慢说道:“刚刚这位殷公子进来,师傅说稀客稀客想不到你还活着,殷公子没说话。然后师傅说你终于决定了,殷公子还是没说话。师傅又说你早就该决定了就不用耗了整整三年满山遍野地去找人,我这么好用的哥们都不知道利用简直就是蠢到家,再找下去恐怕到你两脚笔直的时候都没有音信。这时殷公子拿剑架在师傅脖子上说闭嘴,然后师傅就说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他对方才三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一路回忆下去,竟是毫无停顿,细节清楚得让那姓殷的冰冷男子都不禁露出些许诧异的神情。

    “最后师傅问我那从他进来开始算起,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于是我说刚刚这位殷公子进来的时候……”小沈像是着了魔一般,根本不需要通过大脑就直接将之前的对话场景转述出来。

    “停!”他再说下去就跟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一样永远都说不完了。

    “是!”小沈一听命令,跟按了机关似的,立刻就住了嘴。

    “天哪!天哪!”涂存雅在厅堂里不住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太不可思议了,竟然会有这种事!竟然会有这种事!”

    他忽然定身,看向不知所措的小沈,目露凶光,然后“登登登”冲上去,伸开双臂一把抱住他,仰天长笑,“我捡到宝了,哈哈,我捡到宝了,哈哈哈哈!”

    小沈被他的肩膀压住口鼻,艰难地挣扎着,“师傅,我不能呼吸了——”

    涂存雅连忙放开他,也不管自己雪白的衣袍被小沈手中的墨弄黑一大块,直接捧着他的脸焦急检查,“对不住对不住!师傅不是故意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有没有有没有?”

    “我没事,只要您不要拿我的脑袋乱晃就好。”小沈隐约觉得头顶有小鸟飞过。

    涂存雅闻言,立刻把他的脑袋推开。小沈猝不及防踉跄了下整个人向后仰,涂存雅大惊,又赶紧倾身去揽他的头。

    “小心小心,摔坏就糟糕了!”

    最后动作定格在两人一个前倾,一个后仰,上体相贴,两张脸距离仅剩寸许。

    原来他虽然眼大脸大脑筋粗,皮肤还是很细腻嘛。

    原来他虽然长得让人过目即忘,眼睛却这样好看!

    “你们在搞什么?”男子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傻傻对视。

    两人惊醒,分别向后跳开,小沈满脸红晕。

    “啊呀呀,腰好酸!”涂存雅若无其事地拉过小沈的手,“乖徒儿,别磨墨了,那种没有挑战性的工作根本不适合你。”

    说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了一大摞纸张,“来来来,替为师把这些上面的东西都记一记,明天我来考你背不背得出,如何?”

    “噢……我试试看吧。”好多哦。

    “好好好,你现在就回房去背吧,要不到林子里去,那里风景比较好。”涂存雅把足足有一尺高的纸张放进小沈手中,推他出了门。

    赚到了赚到了!只要培养出一部活动字典,他以后就不用费心去记那些陈年老账,也不用怕纸张被蛀虫吃掉了!收徒弟果然是件好事啊!

    于是,第二个徒弟也在几天之后进了门。

    郝文章把自己的第一篇访问稿呈到涂存雅面前,自信十足。

    虽然是第一次写此类文章,但以他今科进士的身份,这种记叙性的东西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把事情写清楚根本就有辱他的生花妙笔,所以他在每一段里都加了修辞进去,赋比兴铺排对仗一样不少,整篇文章真是汪洋恣肆,文采飞扬,连他自己看了都忍不住大大崇拜一下——纵使司马相如再世、曹子建复生,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哦,实在太伟大了!

    但是为什么涂师傅的脸色不见得好看呢?

    郝文章用自己聪颖绝伦的头脑略一思索,便得出了结论——一定是师傅看了他的翰藻华章之后,惊为天人,不得不承认长江后浪推前浪,于是有了妒才之意,心情不爽——哎呀呀,他都忘了要在前辈面前韬光养晦了,都怪自己实在是太过才气纵横,想掩饰也掩饰不了啊。虽然超过师傅成为武林钞报第一人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但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要谨守学徒的本分,不能锋芒太露引来太多关注的。嗯,今后就不要再写得像今天这样美轮美奂,不能增删一字了,要知道,天妒英才……

    涂存雅耐着性子把全文看完,抬起头来,指着稿纸问他:“你这边的‘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是什么意思?”

    哈!原来大名鼎鼎的涂存雅连这种脍炙人口的名句都没听过,江湖草莽果然是江湖草莽,就算识了几个字能写几句文,到底还是不如他这种正宗的饱学之士来得渊博。

    郝文章在心中得意了很久之后,才假意恭谨地回道:“师傅,这月朦胧鸟朦胧是形容一种意境,试想那——”

    涂存雅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不是问你字面上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写的明明是深海屠夫和辽东黑熊的决斗,为什么要在开头放上这么几个字?”

    “是这样的,一般来说,场景的描写总能够衬托出事件的气氛,所以在写文章时,我都很习惯加入描写性的语句来起点染的作用。”郝文章一边诲人不倦地解释,一边在心里更猛烈地摇头——没救了,这也不懂。

    “是吗?”涂存雅挑眉,“你记不记得,他们决斗的那天天气是怎么样的?”

    “当然记得,下大雨嘛。”他观战之前就准备了三件蓑衣,谁知道还是被淋到,辛苦啊。

    “很好。”涂存雅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下大雨你哪里看见的月朦胧?鸟都不知道躲哪去了还朦胧个屁!你知不知道海棠花什么时候开?大冬天的它哪里红?你告诉我它哪里红?啊?”

    小沈在一边掏了掏耳朵——看不出来师傅嗓门这么大。

    郝文章显然被吓到了,瑟瑟缩缩地申辩:“可是,不这样写就不美了啊——”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吟诗作对吗?又臭又长的谁看得懂?你要美自个儿臭美去,别在我这儿混了!”

    小沈探头看了涂存雅扔在地上的厚厚一叠纸张,心中暗暗咋舌:能把三句话就完事的短文扯到万把字,而且还从头到脚毫无重点,此君果然不愧是写八股文出身。

    “但是,我、我……”郝文章想哭。从小到大没一个老师这么骂过他,他写得这么认真也错了吗!

    涂存雅揉揉额头,看向另一个,“你的呢?”

    小沈忙不迭收起笑意,把自己的作业交给他。

    竟然只有一张!郝文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涂存雅浏览了下,神色木然,“你写错字了。辽东的辽少了两点,熊是狗熊的熊,不是英雄的雄。”说完提起笔在纸上写什么。

    小沈红了脸,“我、我以后注意。”

    郝文章听了直发笑,连基本的字都不会写,他肯定会被削得更惨。

    谁知道涂存雅竟把稿子收了起来,说道:“这个我要了,以后要努力。”

    小沈意外而又兴奋地点点头,“嗯,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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