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春天远去了。
路边的梧桐开始掉了叶子,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这一年的秋天开始近了。
长安渐渐的模糊了,城门的颜色也开始不清楚了;那些繁华如果镜花水月一般消失在眼前,惟一深刻在脑海里的只有那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长安,渐渐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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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寒冷。楚门馥清阁中的柳树几乎都没有再看见一片叶子,枯藤遍布了整个院子,倍添萧条。以前的冬天再怎么冷,馥清阁中似乎从来没有“萧索”二字;楚门中敏感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四少爷,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四少爷了。
他竟然还命人在湖边种起了桃花,这样艳的花平常他是决计不会喜欢的。
他的琴声还是一样的妙绝,却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他那样一个清冷的人,琴声听多了竟然依稀听的出淡淡的惆怅。
林滔靠在门上上听到楚琴渊弹完最后一个音,叹了口气,他越来越弄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
第48节:第七章:离人之醉(5)
察觉到林滔的目光,楚琴渊回过头看了眼林滔:“有事?”楚琴渊的话已然比离开长安的时候要流畅许多,沙哑却是还在。
林滔看着一身诡异平静楚琴渊,再想起那天一身浴血的他,仿佛是两个人。不由得出口:“你没事吧?”
楚琴渊微偏了偏头看着他,似笑非笑:“什么事呢?”
“你……”林滔哑然,“我以为你——蝶悱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一口气梗在喉,有些莫名的害怕这样的楚琴渊。最近终于喃喃的说,“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的是什么?楚琴渊无声的叹息:“我想要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吗?”他想要简单的生活,想要自由的呼吸,想要不再有一身的无可奈何,想要平安的活着,想要——一个女人。
林滔再次说不出话,喉头滚动了几次只是死死的看着他。
楚琴渊深深的看着他,:“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偏偏你们都以为很复杂。”他的目光突然变的所有似无的凌厉,“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滔后背一凉,斟酌了字句道:“静睿王刚才来传话,想请你今晚入船一叙。”
“噢?”楚琴渊扶着琴弦,半闭着眼睑,突然笑了:“好。”
林滔心中一惊,也掩饰的笑了几声:“这样甚好,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我讨厌皇家故做的气派。”
“嗯。”楚琴渊点了点头就不再理他。推了轮椅走到窗边看着还没开花的桃树,终于要来了吗?比他的预期要慢一些,这样想来,似乎失去蝶悱恻对静睿王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月华……想起她最后的那曲《西厢》总会让他心痛。越来越深的夜里,身体每一根毛发都似乎呼吸到了她的味道,总有让他想丢下一切去见她的冲动。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他必须今晚活着回来。
所以淮斟,他又笑了,今天晚上的这场赌局赢了就可以赢得他暂时的未来和无限的可能,他非赢不可!
雪,十一月的天竟然飘起了雪。往年江南的雪哪里有下的这样早又下的这样急的?仿佛几年没下过似的,偏偏要在今年下个干净。
杭州的西湖早已经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久违了的断桥残雪娇怯怯的处露芳容。湖边停着一艘很大的楼船,华美而大气。船外,雪还在下。
船中,楚琴渊与淮斟当面而坐。
气氛在平静中更添诡异。仿佛就在下一秒杀机肆起。
“王爷,别来无恙。”楚琴渊背对着门坐在淮斟对面。从他一到船上就发现几乎整个船全埋伏着淮斟的人,可是他偏偏选择背对着大门而坐,让人想不出他是到底是愚笨还是轻率。
“长安一别,楚公子好像是瘦了许多。”淮斟暖了壶酒看着他。
第49节:第七章:离人之醉(6)
“谢王爷挂念。”楚琴渊举起酒,大方的先干为尽。
淮斟瞥了眼他手上戴的那串佛珠,轻柔的道:“我不知道楚公子还信佛?”他此刻觉得那串佛珠扎眼的很,心中已露不快。
楚琴渊倒答的坦荡:“这原本是悱恻之物,我戴着留个念想而已。”他在和淮斟提到她的时候一律以“悱恻”称之,从来不在淮斟叫她本名。
说到蝶悱恻,淮斟的目光放沉了:“说起悱恻,我还真舍不得。你可知,悱恻第一次骗我是在什么时候?”他的话中句句深意,句句陷阱。
楚琴渊放下酒杯,提起了酒壶却先给淮斟倒了一杯,较之淮斟的咄咄逼人态度很是随意和悠闲:“王爷请说。”
淮斟因为楚琴渊的闲适而有些不快:“当面我叫悱恻来杀你,那是她第一次骗我,她竟随便找了个人的血搪塞我,让我有理由不杀你。如今我倒有些后悔——”
他持着酒杯看着楚琴渊,想起蝶悱恻,他一脸寒霜,“后悔让她见了你。要不然你们两个人也不会牵扯到这样的地步。楚公子,为了这个你是不是得——敬我一杯?”
楚琴渊缓缓端起了酒杯,勾起了唇角一饮而尽。他发现今天淮斟致命的弱点:他开始沉不住气。他们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沉不住气,那么那个人就会很危险。
淮斟冷笑:“我答应过悱恻,让你在和蒙古之战中全身而退。我没有食言。”
楚琴渊缓缓的道:“所以王爷这次来,是为了杀我——在战事全部结束的时候。”他几乎是刻意的挑破这一点,为的是扰乱因为蝶悱恻而益发沉不住气的淮斟。
淮斟一怔,既而大笑:“不错,我们两个人纠缠这么久,也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楚琴渊为自己倒了一杯满酒,笑的更深了。他的笑让淮斟觉得有一种大气而尊贵的东西在里面,还有一种背负陷阱的怪异。
船外,已经被大量的士兵围的滴水不露。
甩去心中的怪异,淮斟捏着酒杯站了起来:“你还想说什么?我不妨陪你聊聊。”
“其实昭容并不是我的生母吧?”他这一句话出其不意的进一步扰乱了淮斟。楚琴渊却一身淡然的把自己逼入了死角。
话音一落淮斟立刻动了杀机。如果说淮斟一直都有着杀楚琴渊的打算,那么此刻便已然定了主意:要动手了。他对着窗户举起了酒杯——漫不经心。
楚琴渊静静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却越拉越大。他几乎可以遇见酒杯掷地的后果,但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一些事情才可以说的清楚。
酒杯在月光和白雪的反射下,散发着五彩的光。
船外,士兵开始拉弓上弦。
淮斟转过身来,神色未变:“还知道什么?说出来听听。”
第50节:第七章:离人之醉(7)
楚琴渊却不急着说话,反而又提起了酒壶——没酒了呢,挑了挑眉他放下空酒壶慢慢道:“我的生母其实是王爷的母亲:容贵妃。”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压抑而心慌。淮斟突然轻声道:“不错,告诉你也无妨。”他把酒杯捏的更紧了,口气却越来越轻松,只要杯子一落地——
他一边踱步一边道:“说起这件事还要多亏‘鬼医’庄御医。当年父皇征战在外,谁知道母亲这个时候和人私通就怀了你。这个事情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杀头之罪,好在那个时候有庄御医暗中帮忙,说她患了天花结果被当时的皇后遣送出宫。然后她在宫外为了生你难产而死。然后你就被庄御医送给了母亲的好友家抚养——也就是现在的楚门。”
淮斟一边回想一边继续道:“本来这件事我并不知道,但是有一次竟然让我无意间看到了当年他写给楚门,却还没有发出去的书信。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一定得死,因为你是足以影响我一生的把柄。庄御医既然知道了也就一定要死,还好当时我知道了他是西塞派来的细作,所以他一定要死。就连我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我母亲的死才杀的庄御医,又为了你可能是皇子要杀你。”
楚琴渊装似酒醉的撑起了额,挡住了一身冷凝的凌厉和锐气。
他褪下佛珠握在手里。
淮斟突然笑了:“也当真是在计划之外。一是父皇,二是悱恻。父皇一见你便想起了母亲,所以对于你是特别的礼遇。二是悱恻,我当年派悱恻去杀你,本也没抱多大的期望;谁知倒好,她竟然为你骗我;还生出今后这些事情。”
他突然叹了口气,“对于你,在悱恻方面我是有些不甘。悱恻她一向顺着我,竟然为了你一再的远离我。如果不是碍于身份,我不一定会输给你。”
淮斟这句话等于是告诉了楚琴渊他之于蝶悱恻的态度,其中有着身为男人的嫉妒。
楚琴渊开始无声的波动着佛珠——一颗一颗,声音像是远古的梵音:“如果王爷今天把我杀了,我便会留在悱恻心中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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