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她向当街的算字先生借得纸墨,万般无奈之下写下“卖身葬父”四字,跪乞街头,期盼有人可救她于水深火热。
九岁的她,是一个面孔姣好的少女,眉清目秀,长得极为的水灵标致,若再长上几年,就会越发的美艳妩媚。长年的江湖流转叫她尝透人间百味,看尽世态冷暖与炎凉,在写下这四个字时,她深知一旦有人买了她,这辈子也便完了,因为前来窥望的人不是满脸的淫猥,就是待价而沽的可怕神色,不管是哪一种人买了她,她的结局是注定了承受一种逃脱不得的悲惨。
不知是哪个长舌的大夫放的风,说父亲得的是传染之症,一下子使得原本想买她的人都望风而逃。
父亲是不是得了传染之症,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倒真希望是自己也被传染了,可以一死了之。可惜她的命长得很,即便是不吃不喝跪求了两天两夜,人始终没有倒下,自然,也无人再来问津。
便在她快绝望之时,一顶精致的女轿自她跟前晃过,有个绝好听的声音自那轿里传来:“咦,有人在卖身葬父,停轿,停轿,我要下去,太祖姥姥让我下去……”
那好看的轿子在她面前停下,她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银发老妇牵着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少女向她走来,那少女极美,美的像出尘的白莲,像空谷的幽兰,一双眸清盈若水……
“好漂亮的字,你写的么?”
那俊美绝伦的少女毫不避讳的蹲在她面前,问。
她无力点头,伸出满是污垢的手去她的衣裳,像是溺水者好不容易摸到了可以救身的浮木般,虚弱的往地上嗑头,急切的求道:“帮帮我……”
那少女不许她嗑头,一把扶住她,微笑着的说一句:“好,我帮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足以暖透绝望中冰凉的心,她泪涌若注,多少委屈与辛酸翻滚而来,一下子栽到在她身上。等到醒来时,他们已帮她将父亲入殓只待下葬。因为不知道父亲祖居在何处,短短的三个月的缘份让她还没来得及完全认识父亲,于是,便由着恩公家寻着一块地皮将父亲客葬于异乡。
十岁那年,她满怀卑微的怯怯之心走进了叶府,然后,小姐以她细腻的女儿心一寸寸温暖饱经苍桑的心魂.在这片祥和的四角天空下,老爷怜惜她,将她看作亲生女儿般疼爱,老太君宠着她,教她厨艺,嘱咐她照顾小姐的日常起居,小姐亲近她,与她一起读书、弹琴、画画、作文章.八年了,她将叶家当作自己的家,恩重如山的情谊教她肯为叶家肝脑涂地.
而小姐与她,不仅是主,更是她心中不可亵渎的信仰,她忠贞着这样一个信仰,容不得别人对她有丝毫的怠慢,即使那人是小姐的丈夫也不行!
第六章 石头村 8
八
她冲了出去,追到廊道,大声喝住他:“方重仁,你给我站住!”
“有事?”
小院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方重仁止住了外出的步子,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芬芳,挑着眉转身。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非常的生气。
“我怎么了?”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健康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好无辜。
“你怎能对小姐不闻不问――姑爷,你与小姐是夫妻,可小姐进你们方家这么些日子,你有好好待她吗?自打回到这,你就将小姐搁在一旁不搭理,眼里心里就只有那几亩薄田,也不想想,小姐初来乍道,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吃没吃好,住没住好的,只知道起早摸黑的栽在田里乱忙,终日里避而不见,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你不是答应过老爷要好好照照小姐的么,怎么如今老爷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的冷落小姐……哦,不对不对,即便老爷还在时,你也是面前一套背后一套,对着老爷时,你是对小姐故作温柔,可背地里,淡着一张足可气死人的脸孔避得老远……你你你……气死我了,老爷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一个不懂女儿心思的木头做姑爷,就算你长的很养眼又怎样,整天整日的跑个无影无踪,空有一付好皮囊,却是没心没肝,不顾别人的死活……”
“喂,我说,清波,叽叽喳喳说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没听明白吗,你家小姐说了:她――吃――不――下,既然吃不下,为什么要逼着她吃!”
正当搜肠刮肚的正指责着他,他却突然的截断话,眨着看起来好生无辜的眼,不温不火的插了一句。
“你……你……”
被一抢白,她不由一呆,气得咬牙切齿,直跳道:“每天粗茶淡饭,淡不知味的,小姐自小娇生惯养的,你叫她如何习惯这里的饮食,吃得下才怪呢!”
话音落下,就见姑爷摇头轻笑出声:“怎么,你认为你家小姐是嫌饭菜粗劣才食不下咽?真是傻丫头!”
傻丫头?
他叫她傻丫头?
清波气瞪无语。
“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心境不好,纵是山珍海味也食之无味,你还是做一些清淡的农家小粥小菜备着,她饿了自然会吃!再说了,她现在还可以打着精神弹琴,便足以证明她心里头还有惦念,所以是不会有事的,她只不过还没有喘过气来,现在她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要我绕在她身边扰了她的清静!嗯,丫头,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会好起来的,思想沉定了,心就会活过来,相信我,她不会有事,要不然她就枉做先生的女儿了……”
说完他不以为然的飘然而去。
她张着小嘴,怒不成语――
待人走远了,气消了,细细思量,却发现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心中有情,才诉之与琴,姑爷这块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木头,居然懂这个,似乎有点心眼!
而室内,她将他的话听得分明,不由得缓缓的垂下眼睑,心头一颤――
他居然懂她的心思,懂得不勉强,懂得尊重,懂得给她时间、空间来喘息!
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呐!
第六章 石头村 9
九
他是一个奇怪的男子,从洞房花烛夜开始,她便知道了。
可他究竟是怎么一个男子?却是她不知道的。来这里已有些时日,他极少来烦她,极少干涉她,倒是村里的邻居三天两头过来与她说话,送来新鲜的果蔬,妙龄的农家女三五不时过来帮忙,然后会用惊艳好奇的眼偷偷瞧她――
她知道自己长的极美,发若墨滑如丝,眉弯似新月,眸清似薄云,朦朦淡淡不可捉摸,一袭淡罗裹着弱不禁风的玲珑身段,映着日渐纤瘦的瓜子脸,透出一股子我见犹怜的姿色,最易招来怜惜了,何况山野之地,本少见豪门富贵家的小姐,想不惹这里的人侧目也不行。
不管怎么样,她总还是静默无语,总在人们好奇的眼光中不自觉的走神,又或是自顾自的弹琴,以冷淡拒人千里。
后来,才知道这些人不光好奇着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如何便嫁得了他,更好奇着“他”怎会破天荒的愿娶她……那个“他”在那些人的眼里竟是高不要攀的一个人物,并且与她绝配着――这话的前半句是她的猜想,而后半句是听她们说的……
她与他绝配不绝配?没曾想过,这些日子来的脑子浮现的全是父亲的音容笑貌,空荡荡的心总烙着父亲临终前提及炎时痛楚的目光,然后被深深的刺痛,一世的姻缘就在太祖姥姥的遗嘱中变了形,在含糊不清的背叛里糟踏么?
她不明白着,无数无数的疑问在叮咬着她。
比如太祖姥姥何以要如此精心策划?
比如炎怎会匆忙变卦另娶了娇娃?
比如他,为何娶的她?叶家的恩怨过往他了解多少?她心有所属,他又晓得多少?
她听清波说过这么一回事,说是父亲出殡那天,府里曾发生过大事,便在他们前脚去叶家陵园之时,后脚竟有人又送来了两口上好的棺材,送棺人说是受人指派来收尸――收叶家小姐与姑爷的尸!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在人家丧礼之上,来诅咒两个大活人呢?没人知道,那几个人也只是受托,并且当场被打哄了出去,两口棺材也立马被砸得稀巴烂;之后,家丁跑来陵园把这件事禀告了姑爷,姑爷不动声色的道了一声:“知道了”,没有惊惶,也没有追根盘底,顿了一下后,又补了一句:“此事,不必让小姐知道!”
这件事就轻易瞒过了她,后来,清波无意间听人提及了这件叫人毛骨悚然的事,便捡了一个机会说与她听,她听了之后,茫然中暗自惊骇,历史又一次上演的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她琢磨不透,而对那个处变不惊的“他”更是难嚼透――
他是淡若清茶的,悠远而又亲切,他又是深不可测的,看不透其心中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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