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她不好意思,他却笑得开心,牵了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叫的一点也没错,她便是你婆婆!”
两人一前一后悠悠的转到外间小厅,方重仁淡笑着虔诚的望着画中的倾城佳人。
“我母亲自然是漂亮的,要不然也不会把我父亲迷得晕头转向,为之甘舍一切,只为了能长厢斯守这一生了!可惜……可惜红颜天妒,谷氏一脉终是敌不过天命……”
他定是爱极了慈颜,所以毫不避讳的接受了她的褒赞,眉眼间是洋洋的骄傲,可他的后半句里却渗进了她读不懂的无奈和苍凉。
她凝神思量终是不得其解,忍不住出言低问:“什么天命?如何就天妒红颜了?”
他转过了头,望了她一眼说:“那是谷家的劫,说来话长着……”
她正等着他往下说,谁知他口锋一变,转了话:“依灵,喜欢这里吗?”
她眨了眨眼,四顾,浅笑着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赏心悦目的东西谁不喜欢!”
“那好,待会儿就让清波帮你搬到这里住!”
“为什么!”
太突然,她好生惊讶。
她说喜欢,不代表她想夺人所爱,这里本是长辈的居所,她无意染指。
谁料他呵呵一笑道:“这里雅致,适合你,你睡的那个房间,粗糙无趣,与你格格不入,还是换换吧!”
她现在住的房间本是他的睡房,室内简陋冷硬,自没有深府小姐闺房的温馨柔软,但再怎么简素的日子也都这么过来了,她从不是挑三拣四的人,为何事到如今他反在乎起这个来了。
“那……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要给我换房间!”
她心中很是好奇!
“不一样的!”
“怎个不一样?”
“嗯,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笑,眸光深深:“之前,你心如死海,纵然我摘得天上的星星给你,也难博你一笑,便是给你金屋你也不会瞧进眼,我何苦让你进来遭踏了这里的灵气……”
如今她心思渐明澈,所以才有了这资格!
又或者,他是存心要她退无可退,逼着那颗正蠢蠢欲动的心彻底为他沉沦!
思绪乱扬,尽生彷徨,正要开口回绝,屋外传了湘儿的叫唤声!
“方大哥,方大哥,我姐姐来了,姐姐为你送衣服来了,正找你呢!”
嗒嗒嗒,碎石铺陈的小径上脚步声直响,湘儿叫嚷着一蹦一跳的又在往东屋跑来。
她与他便应着声一起往外去,回过头时正好勾到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在镂花木门口,湘儿跟走在前面的重仁撞了个满怀,小妮子哇哇的直呼痛,招来重仁一声笑骂:“冒失鬼!”
她则浅笑的止了莲步伫立于旁。
书房的花窗不知被谁开启了,清风阵阵拂来,空气中有一道似幽怨似嫉妒的目光远睇了进来。
翘首探寻,原来门檐下一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布裙村姑抱着一个青色的包袱正幽幽以对。
常听湘儿说她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姐姐能做一手好女红,不用猜,眼前这位定是那位芸儿姑娘吧!
“方大哥,你的夏衫芸儿和平婶已为你做好,特地送来给方大哥试一下!”
清丽的软语低低柔柔,煞是好听。
“瞧你们,我又不是没衣服穿,怎又为我添制新衣!”
迈过门坎,重仁立至朱漆廊柱前,居高临下的俯瞰顿足在台阶下的芸儿,两人之间最多只有三步之遥,可他却再也没往前跨一步,反而瞅向立在不远处的清波,淡淡吩咐她道:“清波,帮我把新衣取去收藏了吧!”
芸儿一听,玉容顿时微变,玲珑的身子冷冷的一颤,神情显得越发的落寞凄凉,她无声的把手中包袱转托到闻唤而来的清波手中,黯色垂头,低低的道:“方大哥,芸儿……芸儿怕是最后一次为你做衣了……你就不肯试一下吗?”
那声音哑哑的,闷闷的,似乎在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悲痛。
都是女孩子,依灵看得明白,眼前这少女在深深痴恋着她的夫婿!
而比起刚才的温言款款,方重仁此刻的神色竟淡得便如抓捏不住的风,满面皆是闲人勿近,拒人千里的绝然之色。
明明是同一个人,前后何以一下就判若两人!
第十八章 蠢蠢欲动 6[vip]
六
“还是不必了,你瞧我一身大汗的,换来换去尽是麻烦,要是脏了新衫还得劳驾莲婶她们给洗……你和平婶的手艺是村子里出名的,方大哥信得过,不用试!”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方重仁已很不识趣的回绝了芸儿,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冷淡若秋霜。肋
“不对,方大哥骗人,方大哥心里一定是嫌姐姐做的衣服不好,要不然湘儿怎从不见你穿过姐姐做得衣服……依灵嫂嫂,你来评评理,你说我姐姐这衣服是哪里做得不好来了!”
小丫头相当不满重仁的说词,一脸的忿忿不平,抢断清波的去路,一把将包袱夺来塞到她手上。
她还未打开包袱评价手工的好坏,只听得一声呜咽,石阶下的姑娘悲泣着掩面而去。
湘儿顿时傻眼,追了几步,回头望向纹风不动的方大哥直跺脚,叫道:“方大哥你瞧,姐姐都叫你弄哭了?”
方重仁淡笑,道:“怪了,方大哥何曾招惹你姐姐来了?”
湘儿是孩子性情,被他这么一搪塞,迟疑了一下,困惑当场,直道:“可姐姐就是哭了呀!”
“嗯,该是你姐姐待嫁在即,心里头恋着村子里的一草一木,所以伤感了吧!湘儿还小不懂,等哪天要是轮到湘儿嫁人,兴许哭得比你姐姐还厉害呢!”镬
他在廊前笑,温烫的阳光却敌不过他眼里的清冷。
她满身寒意,默默凝视那具不羁的身影,心里明白这哪是待嫁女儿对娘家的依依不舍,芸儿脸上流露的分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伤痛之情。
可,为何重仁可对其妹亲亲切切,待之却是冷冷清清,礼节性的轻笑中传递的是拒人于无形的淡薄……
湘儿没再说什么匆匆追去.
依灵静立了一会,才挑开包袱,新衣上密齐整洁的线迹随即映进眼来,正如湘儿所说芸儿的手工确真是不俗,于是不由的低声赞了一声:“这么多好的衣服不穿真是可惜了!”
她本擅于女红,也曾满怀情丝为钟炎绣过锦囊,做过衣裳,情知这一针一线里缝进的皆是女儿家深深的倾慕之情,爱恋之意――
以重仁的相貌气度,自然能轻易博得佳人的青睐,可是他却漠然不理,莲婶说他淡情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衣服不在好坏,只要合身舒服即好……芸儿做的不如旧衣舒适,我比较念旧……”
他淡淡的应了一句。
她抬头睇他,轻笑,说:“却是辜负了娇娥温柔意!”
他回过头来目光一闪,反问:“如何算是辜负!既然无意,何必给了希冀,再无端去伤心。”
原来,他是知道的,才故意冷淡的不让人亲近。
她微微一怔,抚着那簇新的粗布薄衫,站着那里幽幽的失魂……
指间,新衣的麻糙感在无声的诉说它的寒微,可衣服再微寒也掩不去他天生的光芒。他的心思永远是明澈冷静着的,知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
这让她忆想成亲那天的他,那天家里明明为他准备好了绫罗喜服,他却执意将自己的简朴本色坚持到底,为什么呢?
“重仁,那日拜堂你坚持不换锦缎吉袍是不是有意的?”
她疑惑的轻言低问。
那一日他虽是布衣红袍,但依旧是风采轩昂。
“对!”
他弯弯眉毛,扬起温和的笑容走来,一口应承,仿若刚才淡泊于人的另有其人。
她一凛,一声“为什么?”脱口而出。
“因为,我料定成了亲叶先生会把叶家的家业全全托负于我,故有意以清贫示人,有心想看看依附于叶家的那些远房中有多少是图谋不轨的势利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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