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怪的是这八年间宇文遥虽纳娶了十几房姬妾,却没有一个女人给他另外生下骨血。
重仁心中奇疑着,后来用心探寻之后,才知道那人根本不是自己的父亲,真正的父亲早在他十三岁时就已亡故,宇文家又如何能再得嫡系血脉!
依灵听得这话,不由愕住:“可知你爹爹是怎么亡故的么?那些人又为什么苦苦瞒了你这么久?”
重仁放开了她,站起了身,怔怔望着宁静的远山,恬淡的河水,皎洁的月色照着秋菊,柔嫩的花蕊上浮动着深郁的菊香,那是母亲最爱的千朵菊,金灿灿的又香又雅,往日里,父亲最喜欢拿它们晒干泡饮……
父亲在宇文家的小园也是千朵菊遍地,然而,金菊依旧美,人已成昨日欢,连做梦也成了奢侈事!
重仁微微一叹,淡淡的开口道:“父亲相思已成狂,无处寄思量。一壶买醉,却是醉不成欢。那一日,他费尽心思摆脱了看管他的四大高手,独自跑上了山于母亲坟前寻旧梦,自山崖上摔了下去,便魂断九天,撒手而去!他们自然不敢跟我说,那些年,他们挟制我的手柄就是父亲,要是让我知道父亲莫名惨死,我这个他们看重的嫡长孙如何再能受他们要胁?”
十八岁夏天时,当得知了这个惊人的噩耗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距分寸,忿怒的跑去悲斥宇文辰:“满口慈孝仁义,说什么臣以君纲,子以父纲,皆是自欺以欺人的耻笑之谈。天地乾坤气节为大,生死为重,你身为一族之长,欺瞒小辈,秘不发丧,致使膝下之子无处行孝,即便你无愧于心,也枉对你发妻九泉英灵!”
那日,白发如雪的老太爷宇文辰面如死灰,满面萧凉的对他说:“棠风,我无意欺瞒,可你性子犟烈,我只是怕你接受不了,才不敢实情相告……”
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好像他有多么在乎他的感受似的!
真是活见鬼,什么时候起,冷漠无心的他也懂得编这么煽情的肉麻话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嘲讽叽笑着。
他会在乎他?
才怪――
进得宇文家半年光阴,他倔不服强,重重朱门内,受尽磨难。
父子生离不得见,母坟不知葬何处,族中长辈鄙夷冷漠,侯门走狗仗势欺凌,软禁的日子过的何其艰难!
宇文辰一直冷眼旁观,眼见他的那些儿子们拿他跟异兽关一处而不闻不问:他牙一咬,九死一生下,持着一柄短匕尽斩猛兽,披着满身兽血破门而出,震惊族中长辈。
然后,那些人又将他丢进一个布满机关的暗室,想要灭他于无形。
他凭着心中所学,拆毁奇人穷十年而布置的机关城,将旁人引以为傲的心血踏于足下。
当他带着一抹讥然的笑容出现在宇文辰跟前时,宇文辰笑的奇异,眼露欣赏之色,直道:“好,可配作宇文家的儿郎!”
他傲然嗤以一笑,回敬道:“我不屑姓宇文!”
满身睥睨之色足令宇文辰脸色骤变。
是的,他从不把自己看作宇文家族的一员,但宇文辰如何能容他说不,悻悻冷笑道:“你若不姓宇文便不必再见你的父亲宇文遥!”
他卑劣的以自己的亲子作要胁去威迫年幼的孙子做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事!
思绪只要到了这里,重仁总觉有一股子钻心的怒火在体内乱窜――
为了能见到父亲,他可以忍受老家伙刁钻刻薄的故意挑剔,可以不眠不休的把他要让他强记的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全部读记于心,可以不分昼夜的将他要他学的各门功夫精练的如火纯青,可以以一个十几岁的幼龄去挑战他要求的所有极限!
一切的磨难他都无所畏惧,咬咬牙就什么都挺过来了。
可是,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要拿一个已死之人来威胁一个可怜而不得自由的孩子?
为什么要剥夺他为人子最后一点权利?
连送终都没有送上,他能不悲哀,能不绝望的奋起反抗吗?
他长长叹息,清凉的秋夜里,那嘘唏声透着剥离不得的落莫之色。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独挡一面。被囚锁在宇文家这么多年,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要把父亲找出来,想带着他远走高飞,重新过回十岁以前的平静生活。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已早早的去了,所有的努力和期待临到此刻都失去了意义,一夜之间我成了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那个时候的我真得好恨好恨,脑子里曾有过一股能淹死我的绝望,要不是严立他们开解我,这世上恐怕就多了一个堕落的混人了!”
铜墙铁壁是怎样练成的?
就是靠漫长时间和坚韧的意志日久天长的磨练出来的。
再怎么优秀的人物,也有他青涩彷徨的时候,严立就是扶持他傲然立世的第一个朋友。
“严立是谁?”依灵轻问。
似乎从不曾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一个朋友,本来我们只是泛泛之交,是他骂醒了我,叫我奋而反击,不要再受制于人,于是,我决定离开那个牢笼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当然,在之前,我想到要好好的回敬他们一记,所以才故意不早不晚的挑在宇文家罗鼓喧天,宾客如潮大摆婚宴的那天,拍拍屁股离开……”
是,他存心的,存心要出他们的丑,存心要向所有人宣告,他方重仁宁可得罪朝廷与宇文家两路人马,也绝不会为了政治性的利益联姻而去娶一个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
这一回合,那个老家伙输得很彻底。
依灵听后酸酸涩涩的一笑,既为他冲破牢笼而开心,又为他历经磨难而心疼,更为骄傲不驯的他竟也有一股孩子气而动容。
虽然他表现的很不在意,但他终究是很在意的,是多年的阅历教会他善于掩饰心里的伤痛,这些伤痛不是人力所能治疗的,需要时间慢慢的来淡却……
“那个鬼地方是应该趁早离开,只是,唉,只是你这样任性的一闹那个杨府小姐岂不是太惨了……”
依灵无端发出了感慨。
顾命大臣杨士奇的孙女闺名玉清,年长她八岁,很多年前,在于伯伯的府上,曾识得过她一面。
那是一个性子直率而通晓六书的怀侠女子,朗朗之笑总不觉于口,初见面时就觉这女子亲切怜人,怎么也没想到十年之后,竟发现她与她嫁得了同一个男子!
可怜的是这样一个女子却叫世俗间可悲的联姻深锁进了寂寞空闺,人人艳慕的盛礼落一个惨淡收场,与她而言将是一记多么大的打击。
杨玉清嫁与宇文棠风十年,这十年,良人飘流于外,从不曾真正识得过所谓的夫婿,将心比心,这份难堪,谁都会为之心生可怜!
第二章 细说传奇事 6[vip]
六
方重仁一怔,忽就弯唇笑了出来,散尽了先前的不快之情,横了她一眼道:“怎么反替别人抱打不平起来了……”
“不是吗?太后赐婚,那乃是满城欢举的天作之合,人人艳羡的杨门千金,是宇文家用八抬金鸾花轿喜迎过门的,好端端的大喜之日,身为新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振臂伤人无数后,绝然离开。城门之火,央及池鱼,你与族人斗心斗法,却害得人家小姐为此受了无妄之灾,你固然是受了迫,得了恨,人家小姐却是受你之累,被人遗笑一世,我是女子,以心比心,自然觉得那小姐受得委屈不小,真是很可怜……”肋
她的口气微微有些异样,睇着眼前的人儿,想起了当日在白云山时成王不辞辛劳的寻清莞公主,为的是在中秋节前好教她与宇文家完婚;前几日宇文家的人机关算尽的掳她,应该也是想要让他回京城乖乖成亲去吧!
重仁是宇文棠风,即便他一再否认着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依旧改变不了他是宇文家嫡长孙的事实。
事实改变不了,所以,他不愿长居中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顶了宇文家这个头衔,他如何能在中原随心所欲,逍遥惬意,一个不察,可能就会受制于人,行自己违心之事。镬
这时,只要思及他在京城还有一个待嫁他为妻的公主,她的心里便会生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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