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再争吵着实难堪,我无可奈何地紧跟他的步伐,没留神崴到脚。听到哎哟一声,他连忙回头,就势蹲到我面前,“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连忙把他拉起来,尴尬地笑道:“没事,谁让你走这么快的!”
他脸色一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手把我揽进怀中,轻声在我耳边说:“我心里毛毛的,好像有种感觉,你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有点害怕……你不要笑,我舍不得你,你一定要快些回来,要不然我真的去逮人了!”
现在不是缠绵的时候,他也不是那个我愿意与之缠绵的人,我收敛了笑容,正要推开他,见他的身后出现三个熟悉的身影,不禁心头一冷。
我从未见过那人有这种眼神,冷冽的,深沉的,如同潜伏在猎物身后的猛兽,又如同岩洞中千年的寒冰,我来不及反应,又被拉进一个温暖的胸膛。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温情脉脉,由来只对我一人。
盛世华轻轻拍着我的背,“苏苏,快去领登机牌吧,时间到了!”
一阵冰冷的气息把我们团团包围,东哥的笑声突然变得刺耳,“苏三,怎么成了鸵鸟了,这个就是你老公吧,也不跟我们介绍一下!”
他朝盛世华伸出手,“我叫徐子东,是苏三哥哥的朋友,这次是专程来接她回去见他哥哥。”
小兵接过我的行李,盛世华松开我,把手伸过去,“我叫盛世华,你们辛苦了,我老婆也真是,也不会让我们好好做个东道,尽尽地主之谊。这是我的名片,你们下次过来玩一定要找我,我老婆不懂招待,我得好好补偿一下!”
他们握了好一阵才松开,东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未变,“苏三,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啊,老远就看到你们难分难舍的,真让人羡慕。虽然不忍心,我还是得催催你,没拿到登机牌前,飞机是不会等我们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握住盛世华的手,他在我手心一捏,仿佛想传递什么力量给我,然后,他把我往前一推,低声说:“快去快回,要想我!”
我有种落泪的冲动,心里又有些好笑,难道我被他刚才那番话影响,也开始相信这是生离死别?
终于坐上飞机,我和东哥坐到左边,小兵和昨晚那个叫少将的男孩坐在我们身后。
东哥冷着脸,不发一言,把我让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埋头为我扣上安全袋,看着他青色的头皮,我手足无措,规规矩矩地坐好,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昨晚累坏了吧!”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猛然睁开眼睛,他侧着脸,从眯成细缝的眼中射出奇怪的光。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朝他笑了笑,为掩饰心头的慌乱,撇开脸去看窗外的跑道。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手却好似无意识般搭在我手上,我浑身一震,手上顿时如被滚水浇过,心里早乱成一团麻。
这时,经过一段滑行,飞机腾空而起,我有些不适,抓紧了两边的扶手,他把我的手攥进手心,轻柔地一遍遍揉捏,最后,把它送到唇边。
我心中掀起千重巨浪,猛然抽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小东哥,别这样,我已经结婚生子……”
他吃惊地看着我,缓缓把手放下,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要不是听说你要跟他离婚,我也不会亲自过来找你。”
他长长叹息,“你放心,我的脾气你知道,这么多年,我要动你早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你安心跟我回去,不要怕我,我从来不会伤害你!”
我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尴尬的场面,指着窗外笑道:“你看,在天上看四海原来这么漂亮!”
他把头凑过来,微笑着点头,“果然漂亮!苏三,还记得凤凰山吗?”
我鼻子一酸,微微颔首,凤凰山上有我一生最美丽的记忆,如何能忘。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在凤凰山里欢笑奔跑,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他几乎贴到我耳边,柔声道:“长川这些年变化很大,凤凰山也更美了,回去我带你好好逛逛。”
他的呼吸有好闻的薄荷香和烟草味道,有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想起当年他教我接吻的一幕幕,心里仿佛揣了许多兔子,齐齐蹦跳。他感觉到我的紧张,歪歪头看看我起伏的胸膛,唇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一抬头,正碰上我做贼心虚的慌乱眼神,笑意加深,眼睛眯成一条诱惑的曲线,迅速按住我的双手,重重地,吻上我的唇。
轰隆一声,我的脑中顿时变成一片空白。身后有人笑出声来,小兵探出头,“大哥,苏三,你们放心,我们刚才可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身边的人朝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笑吟吟地说:“坐好,别乱说话!”又把我的手放入手心反复揉捏,他手心的纹路如荆棘,刺得我的心隐隐作痛。
我用力抽出来,眼角瞥到他错愕中有几分失落的眼神,慌忙扭头看着窗外。地面的所有景物已经被白云重重阻挡,我们好像在一片白色幕布上漂移,光华万丈中,每一步的风景都不可预期。
我突然觉得身体在飞速下坠,落入一个深渊,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昏沉睡去。
第 5 章
我果然又回到了凤凰山,满山青翠依旧,鲜艳的红,娇媚的橙黄,组合成一幅绝美的画卷,让人忘却今夕何夕。
有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轻柔呼唤,“三儿,别怕这么快,小心山里有蛇。”
我看到一个扎着马尾巴,穿着一条藕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回头挺直了腰杆笑,“有哥哥在,我才不怕!”
是啊,我突然想起来,我是苏家的宝贝,有两个世上最厉害的哥哥,他们教我读书写字画画,教我骑车,为我赶跑坏人。
我出生在农历的三月三,大哥比我大一轮,二哥比我大三岁,大哥在我读五年级的时候就结婚搬了出去,最初那年还回得挺勤,等我进了初中,基本上两个月难得见他一次,到初三的时候,竟然大半年见不到人了。
从父母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个中原因,嫂子是个厉害角色,只顾着自己娘家那摊,大哥带点什么回来都要念上半天,甚至撒泼大闹,大哥没有办法,只好不来往。
我上高中时,单位效益不好,年过半百的父母全都下岗,嫂子怕大哥拿钱出来供我读书,干脆冲过来大闹一场,彻底撕破脸皮,借机跟我们断了联系。
父母都是老实人,脸皮比纸还薄,没钱的时候连自己的儿子都没办法开口,只好要我们两个去他家借。记得有次刚过完年,我要交学费了,二哥拉着我去大哥家里借钱,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大哥家里,打开门,他们一家三口正围着火炉吃饭,大哥瞧瞧我们两个都成了雪人,连忙招呼我们进去烤火,嫂子把碗往桌上用力一放,“你们两个来做什么,我刚刚才把地拖好,你们不要弄脏了我家的地!”
大哥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他们好歹是我的弟弟妹妹,你给我留点脸面好不好!”
嫂子冷笑着:“好啊,给你留脸面,那谁给我留脸面,嫁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的姐妹们现在都穿金戴银,家里要什么有什么,只有你这个废物拖着一群穷亲戚,日子过得要死不活,你以为他们现在上门有什么好事,谁不知道现在要开学了,他们是来管你要学费的,你要给钱可以,我们母子俩跟你分开过,再也不跟你受穷!”
自始至终,二哥不发一言,刚冻得通红的脸透出些惨白。我猛地被他拉出来,从不知道他的手如此有力,几乎把我的手捏碎。
迎着风雪,二哥脸上的泪很快成了白色,我用力活动着冻得麻木的脸,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哥,我痛!”
他醒悟过来,连忙把手松开,拼命揉着我的手,我挤出一个笑容:“哥,我不读书了,你们不用担心,只要我努力,在家里自学也可以成材!”
他一个巴掌甩过来,“混蛋,你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干脆打死你算了,男人还可以卖力气,女人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们单位那些下岗女职工有几个能找到工作的,你给我记住,父母亲没办法还有我,我一定会供你读完大学的!”
我的脸上有了些知觉,嘴角丝丝抽疼,我不敢吭声,二哥从来拿我当宝,今天肯定气坏了才会动手。
二哥冷着脸揉揉我挨打的地方,拉着我继续往回走,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也才刚刚高中毕业,因为成绩不好放弃了学业,正跟别人学汽车修理,学徒每月只有一百多块,连抽烟都不够,他要到哪里去弄这些钱呀。我不敢把担忧说出来,下意识地死死抓着他,像抓着洪水中的一根浮木。
开学前一天,二哥果真弄到了学费,那是薄薄几张灰蒙蒙的票子,二哥折得方方正正塞进我手心,笑嘻嘻地说:“苏三,我明天骑单车送你去学校把学费交了,晚上回来我做红烧肉给你吃。”
我握住那有些烫手的钱,满腹话语沉甸甸压在胸口,扑进他怀里痛哭。
我的学业终于可以继续,二哥的身上却经常多出许多伤痕,有一次我晚自习回来,发现他
躺在家门口,一只手死死抓着防盗门的铁条,身下是一滩黑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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