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小新早已扑进二哥的怀中,瑟瑟发抖。
他遥遥伸手,我没有去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仿佛等待宣判。他扑哧笑出声来,“苏三,你原来当我是黑社会,当我是洪水猛兽,难怪总是怯生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怎么会。”我强笑着去够他的手,谁知他不着痕迹地避开,闲庭信步般走到二哥面前,笑吟吟道:“苏北,你也怕我?”
“怎么会!”二哥慌乱间选择了和我一样的回答,不过声音比我更急更快,“东哥,如果不是你,我和苏三早就没命了,你对我们恩重如山,怎么会怕你!”他重重低头,懊悔不迭道:“是徐原野,我一出来他就把我找去讨债,说你心狠手辣,本事滔天,要我好好辅佐你,他还把苏三搬出来,以同意你们婚事为条件逼我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少将和小兵失声惊叫,少将怯生生道:“东哥,我……也是徐原野指使,就我知道的还有你前妻和盛世华都是他找来的,至于我不知道的……”
“别说了!”徐子东断喝一声,转头似笑非笑看着我,声音低沉得仿佛在自言自语,“因为怕我,因为恩重如山,所以你敷衍我?
我满心慌乱,如何能作出回应,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如同一个世纪,他突然厉声叫道:“小兵,赶快去买机票,让他们走!”
“不要!”小兵哀唤一声,“东哥,你当我们刚才说的都是屁话,你熬了这么多年,不要功亏一篑啊,你好好跟苏三谈一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徐子东仰天长叹,突然磔磔怪笑,“你们说得对,我跟老头子斗了这么多年,何曾有一天痛快日子,还累得我身边的人个个倒霉。说起来,还真是我对不起你们,把最好的时光都葬送在我手上。从今天起,大家该干嘛干嘛,都散了吧!”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留下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小兵,给苏三一家买好票,明天一早我送你们。”
徐子东走了,声音却仿佛萦绕在屋子里,让每个人脸上一片惶然,小新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我不走,我答应了舅舅在长川住!”小新将头埋进二哥的怀中,可怜兮兮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面对二哥期待的目光,我脖子一缩,轻声道:“我得过去看看……”
我一定要过去看看,盛世华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放任别人如此糟蹋我,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烟消云散,我不甘心,我要他面对面给我一个答案!
“你等几天,我跟你一起去!”二哥仿佛知道我的心事,目光坚定而深沉,“我的妹妹不能白白给人欺负!”
小兵怔怔道:“怎么回事,谁敢欺负你?”
“你告诉我,这些年东哥跟我妹妹到底怎么回事?”二哥率先问出我心中的话。
小兵轻轻叹息,“苏三,我在东哥面前发过誓,不对你们透露半个字。我只想告诉你,东哥对你真的没话说,连我一个局外人都看得为他心疼,这些年他实在太苦了。你要是有心,自己去找答案,要是没心,就不要再害他,早点离开吧。”
大家沉默下来,目送小兵垂头丧气而去,少将颓然坐下,满脸痛悔,用头一下下撞墙。
二哥沉默无语,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朝小新遥遥招手,小新嘴巴一瘪,缩进二哥怀里呜呜哭起来,“妈妈要嫁给那个坏蛋叔叔,我没人要了……”
“谁敢不要小新,舅舅一拳打死他!”二哥立刻讨他欢心。
小新微微一抖,似乎怕二哥真正动手,抱着他的手偷偷看我,朝我做鬼脸,得意洋洋道:“以后我有舅舅撑腰,谁也不怕!”
“二哥,你腿不方便,还是别去了,我过去看看就回来。”我啼笑皆非,制止了少将的愚蠢行为,让他送我去拿行李。
刚走到门口,二哥突然幽幽道:“妹妹,早去早回,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鼻子一酸,怅然而去。
这一次,我终于感受到徐子东的决绝,他亲自开车前来,接了我就往机场开,一路紧抿着
嘴,半个字也欠奉。等到了机场,他掉头就走,我连“谢谢”都没机会出口。
茫茫然领了登机牌,我百无聊赖,买了本杂志缩在角落里翻看。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
似曾相识的声音,我扭头一看,不禁目瞪口呆,这赫然是“被活生生弄死”的金姐,而她旁边那个,赫然是那位“被卖去东南亚”的小倩!
两人笑笑闹闹,径直走过我身旁,金姐终于感到我喷火的目光,缓缓回头,向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倩察觉不对,回头一看,竟然尖叫出声,又立刻掩着嘴,指着我眼睛瞪得浑圆。
“我们还真倒霉!”金姐慢慢走到我面前,轻笑道,“这个算不算冤家路窄。”
“到底怎么回事!”我压抑着心头的颤抖,厉声道,“有人说你死了!”
“靠!”金姐低声骂了一句,眉头一挑,“反正我也要离开这鬼地方,跟你说实话也无妨。笨女人,你得罪谁不好,干嘛得罪那个老不死的!”她俯身凑近我耳边,一字一顿道:“别跟那老狐狸斗,你讨不着好。这老不死的根本没人性,听说当年他为了阻止儿子跟个小姑娘交往,硬是买通了个患绝症的,将他弄到儿子车底下,逼得那小姑娘的哥哥顶罪,把那小姑娘一家人整得家破人亡。”
仿佛一颗炸弹在耳朵炸响,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咬牙切齿道:“你说真的!”
状若无意地,金姐在我肘部敲了一记,我手一麻,她抽出手退后一大步,冷冷道:“说你笨你还不相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在长川混了十多年,这种屁事我还不想知道呢,想起来都寒心!”
她拔腿就走,口里骂骂咧咧,小倩一直远远看着,问了她一句什么,她朝我这边指了指,两人互击手心,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听到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我终于回过神来,一步步朝外走,越来越快,越走越急,最后飞奔出机场。
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在原野大厦的顶楼,我再次见到了徐原野,短短几天,他仿佛老了许多岁,白发苍苍,脸上沟壑纵横,一点点硕大的老人斑给他瘦削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狰狞。
我突然记起,那天,同样白发苍苍,他神采飞扬,面容红润,有如谪仙,让我敬畏莫名。
看到我,他冷笑道:“你果然有胆量!”
我不怒反笑,“徐原野,我问你,徐子东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他怒目圆睁,拍案而起,“当然是我儿子!”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肩膀一垮,慢慢坐下来,黯然道:“就因为他是我儿子,是原野唯一的继承人,我才如此管教他,没想到适得其反。”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肯放过他!”我心痛欲裂,冷冷道,“你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上前,从旁边的保险柜拿出一个文件袋,在封皮反复抚摸几下,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苦笑道:“我不跟你废话,如果你能让他回来执掌原野,我立刻退休,隐居泰国,再不问这里的事情!”
我有些莫名其妙,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禁呆若木鸡。
文件袋里一共有十五份同样的保证书,都写着同样的话,“徐子东保证不和苏西西见面,若有违反,苏西西任凭徐原野处置。”
多么荒谬可笑的东西!多么傻的男人!
难怪我一入长川,他就如临大敌,难怪他肯轻易放手,难怪……
我的手抖得几乎捧不住这轻飘飘的纸,心撕裂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咬着牙,我顷刻间将十五张纸撕成碎片,统统撒在对面那人头上。
犹如老僧入定,徐原野自始至终没有反应,在我冲到门口时,突然用近乎绝望的声音道:“他坐今天早上的飞机飞香港,应该会转飞法国,他一直想去欧洲研究建筑艺术,这次是铁了心了。”
我还以为耳朵幻听,缓缓转身,徐原野霍然而起,双手紧握,连连砸在桌上,歇斯底里道:“还不快去把他找回来,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啊……我如你们所愿,你快去找,快去找……”
最后,他已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去香港的飞机已经飞走,跟去四海的航班相隔不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目送飞机起飞时的绝望,拖曳着脚步走出机场,钻进一辆的士,却良久也不说不出目的地。
司机不耐烦了,我从茫然中惊醒,望向远方影影绰绰的凤凰山,斩钉截铁道:“去凤凰山!”
落叶纷飞中的凤凰别院有惊心动魄的美,仿佛怕惊醒一个长长的梦,我踮起脚尖,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走过每一寸土地,想象着那人曾经踯躅独行而来,曾经在树下花前露出笑脸,曾经拥着我的相册入眠,曾经对着树洞一遍遍呼唤我的名字……
我放弃了回四海的计划,破碎的那段感情,根本不值得我再浪费时间,一生太短太短,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好的人值得我等待与追回。
鸳鸯戏水的枕上仿佛还留着他的气息,我深深呼吸,渐渐沉入一个迷离的梦里,梦中,他微笑着走来,一入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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