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府里,只要是不生了歹心,就能安安乐乐的,”张妈呓语着,哄着胡雅。胡雅的身子一直绷紧着,在张妈的不断低语下,渐渐地睡意涌了上来。
窗外,一道人影站在了荷塘边,水光折着倒影,那人的嘴角带着笑意,比夜色还要魅惑几分。
丧事被喜事的欢喜掩去了,沈府里头,并没有多少人留意一个老奴的生死。喜色的灯笼依旧讽刺的挂了好几天。
刘奶娘的死,最是悲悸的莫过于沈少恬,才是转身的功夫,那个最疼他,和他自小相依为命的人就这般去了。沈少恬并没有哭闹,喜宴上得的那些糖点似乎还甜着他的心,婢女们哄劝了几句,他就睡下去了。
午夜的时候,胡雅醒了过来,屋内一片冷冷的月光。她梦游般爬了起来,顺着那条长长的回廊,一直走到了西厢房里。
没了刘奶娘,婢女又忘记了掩上了里间的窗。门是虚掩着,推门进去后,胡雅坐在了沈少恬的被褥旁,看着围成了一团的被子。
叹息声弥漫在了屋子里,她的手抚了上去,颤抖着的被褥静了下来,“你知道了,”胡雅问了一句。
半天没有动静,她费了些力,才扯开了被,下头的沈少恬的眼肿的不成样子,糖糕小点洒在了被里头,黏答答的沾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吃,都还是会苦的,”她将他沈少恬抱在了膝上,给他擦着眼泪和糖液,“心若是苦的,连流出的眼泪都会是苦的。”
“你...怎么知道我...”沈少恬压低了哭声,爹爹最厌恶他哭了,房中的那些婢女也没人知道,他躲在了被子里头偷偷地哭。
“我就是知道,”胡雅苦笑着,“我听见了。”
“骗人,”沈少恬抹了抹眼泪,止住了哭声。
“没骗人,我只是在哄人,我家的老祖宗过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偷偷躲起来哭的,”胡雅回忆着,那时的自己躲在了储藏室里,想着再也见不到老祖宗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们说奶娘病了,每回我问起娘亲的时候,奶娘就说娘亲病了,病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的。”富贵人家的孩子,懂得未必比穷人家的孩子来得少。人情和世故,总是在他人的虚假中学起来的。
人前若是让你笑,就不该哭哭啼啼,此时的沈少恬只是个敏感的孩童,未必伤心,却真实难过着。
“以后,我会陪着你的,”胡雅哼起了儿歌,先是“小星星”再是“两只老虎”,最后的最后,竟成了“天鹅湖”。
孩童的手环在了她的脖上,鼻涕眼泪爬满了她的衣口:“你不会病的,是么?”
小孩子,果然还是得哄的,“一辈子都不会,”夜很凉,这一夜,胡雅的身上的某样东西破土了。
等到她回到房中时,腹部疼痛的厉害,她咬紧着牙关,忍着半昏半睡了下去。
张妈早上来唤她时,她发着烧,全身都盗着汗,身下一片血红,十三岁未到的胡雅,来葵水了。
换了干净的被褥后,她被张妈喂下了些姜糖水,身子却依旧很不畅快,胡雅裹在了褥里,嗅着周边的那股腥味。
沈少恬今个儿倒是清爽了,更是难得的来等胡雅一起上学堂。见了她的样子,又哭了出来,说她“骗人,讹小孩”,说了一通后,张妈再哄了好些时候,才让婢女将他遣去了宾院。
房中安静了些,周嬅也是来“落鹜院”回门了,听了张妈说了胡雅的事,也跟着欢喜了几句。
张妈出去倒茶水后,周嬅趁机在了胡雅耳边唠叨着:“这可好了,你总算也能为沈老爷添个一子半女了,我听说,沈府里头,只得是有了子嗣的才能分上些家产,你得抓紧些。”
床上的胡雅闭着眼,似又睡了过去。周嬅在房中走了一圈,心里攀比着自个儿的厢房和胡雅的摆设。
见了胡雅满满当当的首饰盒,她掩着声,随手摸了对珍珠坠子,塞在了衣袖里,然后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裳,扭着腰肢就走了。
张妈回来时,见门是开着的,周嬅也没了人影,嘴里又唠叨了句:“真是没规没矩。”
☆、灯 会
照理说葵水来之后,该是缓了发育了,胡雅却有些不同,接下来的小半年里,她的身子完全“变”了形,用了张妈的话说,如同抽着长的豆芽般,手脚都修长了起来,足足是长到了约莫现代的一米六左右,才停了下来。
男子长得慢些,沈少恬在了她身旁当真是成了个矮冬瓜,被她取笑了好几次。
因为个头的缘故,她在学堂里的位置也挪到了后头,和沈查子成了同排。
和初见面时相比,沈查子只约莫高了几寸,那张脸还是一般精致,如同个陶瓷人般。就算在了学堂上,他也是昏昏欲睡着,胡雅偶一回头,就见他侧着个脸,打量着自己。
他的眼神很是放肆,能将人里外都看了个透。自打刘奶娘的事后,胡雅就对他无甚好感,所以她从不会和府中的其他女眷那般,被他瞧得面红耳赤,而是要将他活生生盯出个窟窿似的,狠狠地瞪了回去。
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敌意,沈查子的桌案空着的时候频繁了起来。他开始随着沈家的几位爷陆续出入着各类官商宴,来了学堂时,也能闻到股酒味。
中秋将至,省城里头兴起了中原灯会。越是在了这样的节日里,沈府里头越是冷清。省城里的下人被允着回家过节,府中大院的几名老爷也被邀着出去饮宴了。
上次之后,周嬅也时常有到南厢房坐坐,反反复复几句都是劝着胡雅都找找沈老爷,沈二爷又送了什么贵重首饰给她,沈二夫人和人打马吊又输了多少银钱,都是些胡雅不爱听的,两人几回下来,也是生疏了些。
各院的女眷勉勉强强凑在了一起,吃了顿团圆饭,也没甚心思赏月,就早早地散去了。
“落鹜院”里只是挂了一溜子的宫灯样式的老灯,看着也是灰漆漆的,没个亮色,有些败兴。沈少恬又喜热闹,嚷着要出外看花灯。
胡雅也是没了法子,就让张妈去准备些细软,哪知张妈一回头,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孩童就没了踪影,到了门庭处一问,说两人连车马都没套,顾自出去了。
西厢房和南厢房炸开了锅,只得是眼巴巴地等着沈老爷回来。
沈老爷回来时,已经是嘧啶大醉,更不顾了一众人的劝,往了北厢房跑去。
张妈远远看着,也不敢跟着上前,只得是叮嘱着门房,留着门,在南厢房里念起了阿弥陀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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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已经是一团糟了,外头的两人倒是洒脱。胡雅也是有些忐忑,沈少恬则是一脸得意,带了那些碍手碍脚的奴仆出来,哪能尽兴。
省城的闹市里,才是刚刚热闹了起来,一条街上,摆了千奇百怪的花灯,花草虫鱼,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串儿红的果片丁子,蜜腊腊的糖人儿,饭桌上没吃饱的沈少恬吃了一样又一样,很快就将胡雅致身上为数不多的碎银锭花光了。
“小恬恬,”胡雅摸着身上最后一块碎银,“你身边应该带了些碎银吧,”这个败家的小孩此时正赏玩着一盏鱼龙灯,金箔纸糊得鱼身,似模似样的龙尾,有些不伦不类。
“我带那些做什么,”沈少恬觉得有些奇怪:“都是奶娘带的。”刘奶娘去了已经有大半年了,胡雅听得一愣,沈少恬已经很多年没有外出了。她倒是忘了,她也是许久未曾外出了,地地道道的“府女”一名。
“店家,这盏灯我要了,”她才刚开始回味阔别已久的热闹,就被沈少恬一句话给打断了。
那盏活灵活现的“两不像”灯被他提在了手上,小脚抹了油,一溜烟钻进了人群里。
“哎,你。”胡雅当真是被他的无赖劲给气到了。
“姑娘,灯钱一共是...”小贩可不管这些,只管经营着自己的买卖。
人群更加密集了,往了前头拥去,前头传来了阵热闹的乐声,胡雅还来不及看清前头的情景,身旁就不见了沈少恬的冬瓜身影。
“好,”身旁的喝彩声震耳欲聋,胡雅费了好些力气才挤了进去。前方是一个宽阔的水塘子,里头蓄了好些水,中间起了个高台。
澄月正当空,水花不断地泛起了涟光,水塘里漂浮着好些花灯,高台如同一朵睡莲拔水而起。
高台之上翩舞着一抹身影,无数的亮珠子串起来的裙子刺亮了众人的眼,女舞伶的腰身快速地旋转着,花灯的光影折了起来,光陆迷离,一瞬间,让人有了花间梭舞,人如灵雀之感。
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沈少恬已经瞅到了胡雅,费力挨了过来。
舞终人却未散,那名女舞伶停□后,朝下鞠了一躬,掌声雷动。胡雅两人也高声喝起了彩来,女子的舞很有些异域色彩。
“中元佳节,人月两团圆,今日,胡嫣初到贵宝地,就以家传宝灯一盏,以舞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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