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辅大人教了我许多,我不想连仕途都要藉大人的帮助。」少年庄重的说道。
濮阳柔羽走了。他的思绪却乱成一团。
他呆呆的站在窗边任视线追着早已看不见的背影,感觉胸口被一股沉重的窒郁挤压得透不过气来。
窗下摆着一件暖裘,还有烘着热炭透着红光的小火盆。
他伸出手去,炙热的温度立刻灼伤了他的手指。
他瞪大眼睛,看着泛红起水泡的手指。痛的感觉由手指一直蔓延到胸口,再钻进他脑海里最深的地方。
这算什么?
不要在手的权势,推掉眼前的富贵?
「啊、哈哈。」
那为什么要关我这么久?关了我这么久以后,又来送温暖卖人情?
不过是怕我出去了报复,才趁着这时候来假意关怀!
「哈。哈哈。」
这算什么?
你以为我会信吗?
我不会信的。
我不信!
*
*****最近他的心情都很好。
「师兄!」
黑衣人闻声回头,就看见他飞也似的跳到面前来,红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要成亲了!」
末鬼微扬起眉毛。
他兴奋的拉着末鬼的衣袖像个孩子一样晃动,「净姑娘说要嫁给我!」
「哦?」
「是宰辅大人说的!」他高兴地转着圈圈,却又带点不好意思,「大人说,只要我两年内不离开宰辅府,就把净姑娘许配给我。」
「嗯?」
「啊!师兄别误会,不是我自己去找大人说条件的。」他笑咪咪的道,「是大人把我叫去,告诉我净姑娘对我有意,问我是不是愿意……师兄也知道,我喜欢净姑娘很久了,原先我还以为净姑娘真的不要我,」他有点扭抳的说,「原来是我不懂女孩家的心思。」
末鬼一瞬间似乎陷入沈思。
「师兄?」他突然一惊,「师兄该不会也喜欢净姑娘?你们常在一起……」
「别胡猜。」末鬼笑了笑,有点言不由衷,「我只是有些惊讶。」
「嗯,我要好好习武,将来有需要的话,就可以保护净姑娘。呵呵,现在我还不是师兄的对手,不过再过两年,可就难说啰!」
他说着提起剑就向末鬼刺去,末鬼似乎猝不及防,脚步稍慢了些,略略一退勉强避开,回了一剑,两人也就一来一往的拆起招来。
那天他笑得很灿烂,全心沈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没有注意到末鬼瞬间恍惚与异样的神情。*****
*
大家都说,晁爽被放出来后,大有长进。宰辅关他一段时间果然是明智的做法。
冬天里的某一夜,关着晁爽的小院落突然起火。还好晁爽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除了沾了不少黑灰外,并没有旁的损伤。他跪在宰辅面前痛承自己的过错,火也是他自己放的,他想离开那个封闭的小院落,想见义父大人,也想重新振作。
后来他也真的安份在府里读书,连大门都没有迈出一步。
「义父大人是不是为了师弟的事烦恼呢?」晁爽关心的问道。
宰辅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柔羽要离开,我也留不住。」
「孩儿不才,但知道有个方法能留下师弟!」
「喔?」
「义父知道师弟很喜欢府里的大丫头乔净吗?」
宰辅的目光凌厉逼人,看了晁爽好一会。
晁爽心头一颤,突然觉得宰辅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他一阵心虚,微微垂下了头,「孩儿以为,一个女人比不上留下一个人才。」
「你不怕柔羽留下来,我将衣钵传给他?」
晁爽苦笑了一下,「孩儿被关起来这段时间里,想了不少事。师弟的能力的确高过我许多,我在他手下做事,也不委屈。」
宰辅垂下眼帘,思索着,很快就有了决定。
「去叫乔净来见我。」
「义父大人英明!」晁爽笑道。
「你要好自为之。」宰辅缓缓的,突然这么说了。
晁爽一愣,瞬间像是有什么被清楚的透视了,「……是。孩儿告退。」
奉宰辅的命令,晁爽亲自将乔净带入密室里关了起来。
实话说,濮阳柔羽长得俊、家世清白,能力也不差,一个女人要能嫁给他,眼前就是享不尽的好处;末鬼不过一个杀手,又是府里的奴才,哪点都不能跟濮阳柔羽比──不知为何乔净居然反应如此激烈,宁死都不愿意。
两天不肯吃饭也不肯喝水,一个大美人儿憔悴地叫人心疼。一双散着烈焰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双膝一落,咬牙道,「您替婢子送封信,就是婢子的再造恩人,您说什么乔净都应了!」
他为了哄她吃饭也就应了。
信里头只用血写了四个字:『我不愿意』,说是要交给末鬼。
乔净喜欢末鬼,这件事全宰辅府的人都知道。所以原本晁爽就打算利用新婚夜,找杀手化妆成末鬼的模样潜入新房杀人,再嫁祸给末鬼。当然啦,如果末鬼肯自己动手,就免了刺客化妆被戳穿的危险。现在再加上这封血书,末鬼就是跳到河里也洗不清了。
事情很顺利、太顺利了。晁爽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牵动了一下嘴角。反正,濮阳柔羽非死不可,至于乔净嘛,如果没看到刺客的脸,就饶她一命好了。
走出密室,远远就听见濮阳柔羽的笑声,似乎正在和末鬼过招练剑。他想起乔净那双眼睛。
挺开心的嘛!他捏着那封信,冷冷地笑了起来。
知道吗?如果没有你,乔净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当然啦,我也是。
所以,只要你不在就好了。
只要你死了,就好了。
晁爽在奋进斋遇见濮阳柔羽。
「是师弟嘛!你今天似乎很高兴?」
「见过大公子。」濮阳柔羽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可能会在宰辅府多待两年。」
「我知道啊!」晁爽微微一笑,盯视着他细白的颈项,想象着只要轻轻一扼就可以将他杀死。「你可要好好对待乔净。」
「咦?」濮阳柔羽一下子红了脸,「大公子您、您……」
「乔净很小的时候就在宰辅府了,和我可算是青梅竹马呢。」他的声音带着装出来的醋意,「但她偏偏喜欢上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濮阳柔羽一听张大了眼睛,脸上已是掩不住的欣喜,「原来净姑娘真的是喜欢我的,本来以为是宰辅大人误会……呵呵,我去找她。」
「听师兄一句劝,现在别去找她。」
「咦?为什么?」
「义父大人不是把成亲的时间都订下了吗?这时候去找乔净,只是让她不好意思罢了。搞不好,她会因为不好意思而反悔喔。」
「大公子您说笑了!」濮阳柔羽一惊,立刻忙着解释,「因为几天没见到净姑娘了,想问问净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他看着濮阳柔羽幸福地泛红的脸蛋,突然有一种冲动。他很想告诉濮阳柔羽,乔净为他受了多少苦。不过,他更想看那张快乐的脸露出被喜欢的人背叛的痛苦神情。「三天后就要成亲了,你还是好好充实一下自己吧。」
「充实……什么?」少年疑惑地问道。
「要不要师兄我,教你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事儿呢?~嘿嘿~」
*
*****红色是很漂亮的颜色。
他张着有点迷醉的眼睛,瞧瞧自己一身大红的衣装。新房里贴着红色囍字,艳红的大蜡烛散出温暖的光芒,烘得人暖熏熏的,又有点儿飘飘然。
他最爱的女人端正的坐在床上等他。凤冠霞披,刻意妆点过的脸容艳丽无双。只除了那双英气的眉敛着一抹冷淡,看见他进来时也没有特别高兴的表示。
唔,也难怪净姑娘生气。他在外头被一群人围着灌酒,也真的是太晚进来了啊。
……啊,从今天起,要称呼『净』或『夫人』了。
他笑着走向她,唤了一声「夫人」。
乔净晶亮的瞳眸凝视着他,唇角一勾,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向烛光笼罩的桌边,纤纤素手捧起桌上的酒杯,举杯齐眉,「贱妾敬夫君一杯酒,望夫君不弃。」
什么贱妾不贱妾?净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还是说是因为新婚夜的缘故……
他又笑了起来,满足地凝视着她艳丽的脸庞,接过了那杯酒。*****
*
「大公子?大公子!」
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带着十二万分催促的意味。晁爽心头一跳,脸上立刻泛起笑容。他已经躺在床上等了大半夜,专等好消息传进来。
嘿嘿!成了成了!
「什么事啊?」晁爽装出一副睡觉被吵醒的不耐烦声音,期待门外的仆人告诉他濮阳柔羽遇害的消息。
「宰辅大人有事,请大公子到大厅。」
「哦?喔。」晁爽止不住兴奋,「是是,就来了!」
远远就见大厅灯火通明。拿刀执斧的宰辅府卫兵分列两排,气氛甚是肃杀。晁爽心头一震,突然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前后从人紧紧包夹住他,都是低头疾行,他连想缓下脚步先探问一番都没有机会。
一进去,立刻就可以看见跪在中央双手被反缚的黑衣刺客,又见一旁侍立的末鬼,手里的剑还在滴血。晁爽脸色一变,心脏噗通直跳,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人,你认识吗?」宰辅冷冷地问道。
事迹败露了!晁爽突然想到义父曾对自己说过要『好自为之』,该不会义父早就料到他会招徕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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