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筠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贺府做客的前后,侍菊也没敢多问,只有侍兰旁敲侧击的问了两句。少筠本不想多说,可是康青阳说的话让她憋得十分难受,也不知道能和谁倾诉,因此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拣了两句告诉侍兰。
侍兰听了十分生气,只说:“那日在内帏,康少奶奶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已经这样过分,康少爷也是亲眼所见,怎么还能给小姐这样的麻烦?小姐,你又何必事事委曲求全!依我看,这些人个个都只看着自己好与不好,从来不去想别人!康少奶奶且不说了,往日就是这模样。可康少爷呢,他口口声声的都是喜欢小姐,但他何尝真正想过小姐的难处?小姐,您听侍兰一句,从今往后,康知府家压根就不必往来,有事只管让二太太打交道就行。”
少筠抿嘴,心里十分凄楚,但也知道侍兰所说道理十足。
此后梁府也曾有宴饮,芷茵梅英两位也曾邀约,少筠都推脱家里事务繁忙,不曾应约。
至于万钱……自贺府一会后,也不曾见面。不过阿蔡探回来的消息是说,万爷似乎也有麻烦了。残盐这笔生意动静太大,万钱那两成股份惹了许多人觊觎,其中只怕也有一些极有来头的人物。为此,万钱好几次面对剑拔弩张的场景,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少筠听闻了,只是好笑,对侍兰侍菊说:“可见世间都是鸟为食亡、人为利斗。”
侍兰侍菊没有少筠那样的涵养和远见,只幸灾乐祸的:“幸亏咱们家不去掺和这档子事,不然怎么善了!”
得不到便做高姿态,多少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不过能看清时局,合理避让,也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但少筠不动声色,在悠哉游哉的闺阁日子中等待着她真正登场的时机!
四月二十五夜里,少筠才换好衣裳上床歇息,忽然竹园传来一阵阵紧张的低语。
侍梅披了衣裳,扶着蜡烛问门上的仆妇:“嫲嫲怎么了?小姐睡下了,怎么还这样吵闹?”
一阵脚步声急急奔来,仆妇的声音回禀:“侍梅姑娘,是外账房的蔡管家和老杨,说是有要紧的事要禀报二小姐!”
侍梅一听是外账房的要紧事,也不敢耽搁,忙进了少筠的房中。此时侍兰侍菊都惊醒了,连忙把灯都点起来,然后掀了帐子:“小姐,隐约富安出事了!”
少筠睁开眼,却一动不动的躺了片刻,而后披衣而起:“更衣,去外账房!”
三个丫头都忙碌起来,少筠阻止:“这大半夜的,只怕是大事!不要说什么穿戴了,赶紧出去吧!”说着连发簪也没有带,只是月白的衣裳披了件黑斗篷,就带着侍兰侍菊都匆匆出了门。
蔡波想必着急,压根没候在外账房,而是直接立在竹园门边。他一看见少筠,立即迎上来:“小姐,富安出大事了!”
少筠加快脚步,一面问道:“不急,你慢慢说来!”
“富安一团糟!惊动了巡盐御史大人,正派了兵马往富安去呢!这事只怕难以善了,转运使大人、同知大人都得了消息,往富安赶的!”
少筠心中大震,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诧:“什么?派了兵马?谁的主意?转运使大人并无调兵权力。能调动一方兵马的,唯独布政使司,可布政使司不能管一方盐政啊!”
蔡波也是惊疑不定:“小姐,您大约想不到。但不只是您想不到,只怕转运使大人、同知大人都想不到!这兵,是巡盐御史大人调来的!”
少筠倒吸一口冷气:“什么!巡盐御史?!区区一个六品御史,居然能调动一方兵马而不惊动布政使司以及各级盐官!?”,说到这儿少筠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你快说,富安究竟怎么回事?”
“咱们的人压根出不来!”,蔡波头疼:“杨叔在富安常驻有家里的人,但这一回压根没有消息传过来!反而是卫所里的兵差过来,说要请小姐的。杨叔在外面应承着,我不敢耽搁,忙进来找小姐的!”
少筠深吸一口气,事情难道有变?她实在不曾料想,这位何文渊大人如此能量,一出手就是一个天大的□□!但若是为残盐出事,则桑家理应无碍!少筠这一路又把思路迅速的清理了一遍,觉得并无破绽,因此暗自稳了稳心情,来到外账房。
上院李氏也知道消息,自然惶恐不安。少筠面对兵差不敢耽搁,只匆匆交代清漪要看好家务大小,宽慰母亲之类,就领着侍兰侍菊两人,连同蔡波、老杨一同赶去富安。
富安说远不远,说近也并不十分近。以往少筠奔波一回总要三四个时辰,可这一回卫所的兵差亲自来接,这赶马车,就不是平日里老杨老柴的赶法了。通共两个半时辰,少筠颠到了富安,下车时,少筠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一张脸白过白无常!不过她没有吐,侍兰侍菊都十分争气,也并没有吐。
整个富安灯火通明!
扬州卫所里的兵勇刀枪齐全,神情肃穆,簇拥着四人前行。蔡波心里忐忑不已,挤上来悄悄对少筠说:“小姐!阿蔡看这火把的架势,只怕也有七八百人将整个富安都管住了!这究竟怎么了?”
少筠挥挥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堂上老爷们如何说话,咱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说着又回头扫了侍兰侍菊一眼。
两个丫头心中惴惴,更是警醒了个十二万分!
兵差没有多废话,一径领着少筠走到富安盐课司衙门。
盐课司衙门稍有规模,但比起扬州的盐使司,自是简陋了十倍不止。但也就在这简陋的盐课司衙门,此刻聚集了两淮政商两界的大鳄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贺大人、同知梁师道、一位判官、两淮巡盐御史何文渊,聚富盐庄几位股东,包括徐管家、鼎爷、万钱以及另一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一堂的老爷身价千金!而堂下,哀鸿遍野!
堂上几位说权势,有堂堂三品大员,论银子,有雄踞两淮眼界的富豪。这些老爷们无不是风浪里打滚的人精,对着堂下毫无意义的哀嚎,自是自矜身份,轻易不肯说话。正无趣时,少筠来了。
灯火下一袭黑斗篷衬得那张脸如同月色皎洁,一堂的波诡云谲衬得那身姿如同清月般遥远飘摇。她款款而来,楚楚风姿,让人感觉她此行不过羊入虎口!万钱、何文渊心里各自一颤,竟然不自觉的对了对方一眼,却又迅速转开。
少筠一眼扫去,堂上除了诸位大人,还有躺在木架子上不知死活的老隋、肿了半边脸的老荣头、各有损伤的方林赵三位并分开两列而跪的许多年轻男子,而姑丈林志远并他的贴身小厮则跪在了贺转运使大面跟前。少筠按捺住惊慌与愤怒,轻轻走到贺转运使跟前,领着蔡波侍兰侍菊跪在林志远身旁,低柔磕头行礼:“民女桑氏少筠,叩见贺大人、叩见堂上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极为轻柔,如同江南女子一贯的脾性,因此一下捉住了满堂男人的神经,叫他们都安静下来,静静看着这个跪在堂中的柔弱女子。鼎爷看见少筠白皙秀丽,只觉得心痒,十分忍不住,嘿嘿的笑了两声,一堂的安静下显得十分突兀。
贺转运使微微皱眉的看了鼎爷一眼,然后看着少筠,兀然沉下脸色,喝道:“桑少筠,你可知罪!?”
少筠心中一颤,却是抬头稳稳答道:“贺大人,少筠夤夜而来,尚不知何事,何来知罪?”
徐管家、鼎爷都冷笑。
少筠不予理会,转向何文渊:“堂前桑荣、赵霖、隋安、方石、林江皆是我桑氏在富安的灶户,敢问何大人,几人所犯何事,为何遭人棍棒又跪在堂前?”
何文渊笑笑,翩翩起立,弹了弹官服:“桑小姐果真不知?”
少筠竭力稳住心情,嘴角一挂,扫过一堂男人,却是不再理会何文渊,反而直接问身边的林志远:“姑丈,何故将你无辜牵连?几位叔伯究竟怎么了?”
林志远伏在地上明显一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少筠来了,心里就浑然不惧怕什么了!他抬起头来,有些愤怒的回答少筠:“筠儿……小竹子!有人欺人太甚了!”
少筠一听这话,立即明白了大半,她直起身子也扶着林志远:“姑丈,桑家在前朝就是灶户,鞑子铁蹄下能熬过来、□□时候就资军粮!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林志远一把抓住少筠:“老隋白日担着总催的名头,夜里为聚富盐庄翻新残盐,有多辛苦,那些白白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怎么会知道!饶是如此,他们还嫌老隋工慢,不能将他们的残盐都翻新完!老隋的徒弟起了坏心眼,翻新的功夫做不到往日的三分之一,得出来的盐自然卖不出去!聚富盐庄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老隋慢工出细活是刻意给他们倒台,若是做快了又怪他偷工减料。为了翻新残盐,他们三天两头逼着老荣头他们给他们做工,老荣头他们不肯,这又成了老隋的错。这一来二去,老隋老方成了磨心!今日老隋的那些徒弟竟然堵上门去,说老隋拖欠他们余盐的银子,逼着老隋给他们银子。可你也知道今年两淮盐积滞,盐课司一早就说了要等折色纳银之后才能发放余盐的银子。老隋再能也就是灶户里头的总催,官府不放银子,他去哪儿给人弄银子?有理讲不清,这帮恶货就开始打人,老荣头看不过眼,上来劝,反倒也被他们打了!事情闹大了,御史大人就说是咱们桑家挑唆灶户斗殴,扰乱一方秩序。”
自古强权最无耻,从来恶霸极寡廉。少筠冷笑两声,扫着上手的官老爷:“贺转运使大人、梁同知大人、何御史,桑氏何罪?”
无人说话,鼎爷徐管家一脸洋洋得意!
少筠不肯罢休,逼前一步:“贺转运使大人!这时候您不开金口?少筠当着诸位的面,问您问一句,今年盐仓收灶户的余盐,发放了银子没有?有,账册在哪儿?没有,老隋被打岂不是灶户胡闹?!请大人明示,有、也没有?!”
千头万绪,她竟先问贺转运使?这事有趣了!万钱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翘,盯着少筠默不作声,却忽略了何文渊几乎同样的表情。
贺转运使不曾料想,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竟然当堂逼问他!他答不是、不答不是,只觉得下不来台!“大胆桑少筠!本官堂上,岂容你咆哮!”
少筠微微一笑,声音软了两分,但话语里杀意凛然:“哦?贺大人是觉得少筠当堂问您,让您脸面过不去?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少筠先问出来呢?少筠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自是不敢教您怎么断案的!何况您这位庙堂之上的三品大人,总不见得没有这点容人的雅量吧?”
抑扬顿挫、步步紧逼!贺转运使脸都黑了。然而,没完!少筠连环腿追至:“抑或是,贺大人您不愿或者不敢回答?更不会说理清脉络来断案?”,说着少筠别有意味的扫了一眼鼎爷,然后盈盈看向何文渊:“如此,何御史,又不知道您是否会官官相卫了?少筠听闻您是天子近臣,想必不会如此不堪?”
贺转运使的脸由黑转绿,何文渊也霎时被少筠推了出来。何文渊眉毛一挑,思量片刻,轻笑两声转向贺转运使,似乎是商量的:“贺大人,按说……确如桑姑娘所说,若隋总催未曾拖欠灶户余盐银子,则属灶户胡闹……下官以为,此为断案关键。不知大人您……”
贺转运使青着脸向梁师道喝道:“泰州分司的判官在哪?还不上来回话!”
那位一直站着的判官,抖着腿上来,噗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说:“大、大人……今年确实未曾收到上峰转下来的余盐银子……我、我……不是,下官、下官确有张榜布告灶户,今年余盐银子会晚发放……下官、下官确实并未克扣……”
事情一目了然,同时也闹大了!梁师道暗叹一声,出来跪下:“总是下官未曾处置周到!请大人治罪!”
贺转运使深吸一口气,按下怒气,淡然对何文渊说:“前一回本官上折请奏陛下,折色纳银,乃是因为去岁边地歉收,盐商们多数不能取得足够的盐引以致两淮盐仓积滞。何御史知道?”
何文渊极有风度的一欠身,然后归座:“是,下官知道!”
“恰因为如此,两淮的府库银两不足,是故拖欠灶户余盐银子,实乃事出有因!”贺转运使平着声音解释。
何文渊恍然大悟,击掌沉吟片刻,颔首道:“原来如此!下官知道了,这番曲折反倒为难大人了!更与同知大人、判官大人无关了!”
何文渊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诚挚,叫人感觉他确实此刻才知,而且他话里为一众官员开脱,因此叫贺转运使松了脸色。贺转运使顺势下台,挥手对梁师道等两人说:“何御史也知道不是你们的过错,起来一边候着吧!”
梁师道等两人忙站起来退到一侧。
少筠听凭官老爷们打完官司,然后浅浅一笑,又一叩头:“既然转运使大人判定老隋并未拖欠灶户余盐银子,那么,桑氏自然无罪!有罪的自然是蓄意殴打隋安的狂徒了!”
转运使在何文渊面前证明得自己无辜,暗自轻吁了一口气,但对少筠的这句话,他心里不高兴,却也不置可否。余者梁师道、判官自然更不敢出头。这时候何文渊掂量了一番,便虚扶少筠:“桑姑娘请起……”
话未说完,鼎爷冷了一张脸瞪了徐管家一眼,徐管家一抖,忙不迭转身对身后的儿子嘱咐了一句。不一会跪在堂下左侧的年轻男子中突然扬起一把声音:“我们有什么罪?桑家人出尔反尔!明明定了契约参股翻新残盐,又暗地里挑唆桑荣等人不干活,叫我们不能按时交出翻新残盐,吃了老爷的亏!大人如此断案,小人不服!请老爷做主!”
如是一说,堂下炸开了锅!左侧灶户此起彼伏的叫嚣,右边桑荣身后的小子们也是热血男儿,都拿着扁担、镰刀等家伙叫嚣:“你爷爷的!欺负人是吧!”
“你来呀!你有种我们再打!”
“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你他娘的吃里扒外的乌龟王八蛋!”
“你狗娘养的……”
“干你爷爷的!我做工不做工,干你什么鸟事!”
“白字黑字你敢说不敢我们事!”
“哪来的白字黑字,你识字吗你!”
……
污言秽语犹在其次,灶户们一拥而上,彼此的扁担几下来回,又有人擦了油皮、青肿了脸蛋!
场面再度失控,何文渊身后的师爷一叠声叫着:“张百户……”
话音未落,灶户中一把破锣嗓惊破天:“住手!都给我住手!”
桑荣两手一张,胳膊架开扁担,双手各握着双方的一条扁担,硬生生分开了两边人马。他盯着自己身后的小伙子,张口就骂:“官老爷在这儿、二小姐在这儿,由得你们胡闹!”
少筠回头一看,霍的一声站起来,递了一个眼色给蔡波等人,然后快步走进扁担丛中扶着桑荣:“荣叔!伤得要紧?”
蔡波、侍兰侍菊随后而上,都是奋不顾身的堵在两方人马中间。
桑荣挥挥手,要把少筠推出人群,哑着声音竭力说道:“有话好说!你出去!”
倔老头!少筠抿着嘴示意蔡波侍兰,两人便一左一右扶着桑荣。少筠略略拂开黑斗篷,微微露出月白的裙摆,转身沉声对桑荣身后的年轻灶户说:“你们肯护在荣叔身后,就说明知道是非!既然如此,我桑少筠放话在这儿,即使官府定了你们的罪,我身为桑家家主,也一力承担!何况官府尚未定罪?你们退后两步,不见得就多委屈!退下!”
年轻人们有点吃惊也有点不敢相信,左右看看,都拿不准主意,手里的扁担却也没有举得那么高。桑荣看见此况,喝道:“二小姐的话都不听了?!”,说着拉着蔡波侍兰退了两步!
桑荣三人往后一压,众人不得不退,如此两方人马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左侧得势,舞着扁担镰刀,嘘声四起。
少筠往前跨一步,扁担、镰刀只在她耳边面前挥舞,看的万钱何文渊梁师道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少筠一无所惧,抿着嘴冷冷的盯着面前这些人。
上手的贺转运使看到少筠毫无惧色的模样,终于明白的知道,桑少筠今日是存心一争!既然如此,事情只怕难以善了!他有点头疼,只冷冷看了一旁的鼎爷一眼,兀然惊堂木一拍:“大胆狂徒!竟敢喧哗公堂!人来啊!”
“啪”的一声,官威骤然而起,一群闹事灶户立即噤声!
“公堂之上挥舞武器!你们要干什么?造反?”
两方人马哑巴,扁担镰刀渐次垂下。
贺转运使扫了鼎爷一眼,然后冷冷盯着少筠:“桑少筠你既然身为家主,那我且问你,你参股聚富盐庄没有?”
少筠转身,淡然的脸上忽然甜甜一笑:“鼎爷手上白字黑字,我桑少筠拿我桑氏百年招牌参股,言明只要聚富盐庄翻新残盐一日,我桑氏就不会再额外翻新残盐!”
话到这儿鼎爷得意一笑,徐管家一凝眉,却是慢慢的变了脸色。
贺转运使一沉吟,心中一沉,又问:“既如此,你暗地里挑唆灶户不参与翻新聚富盐庄的残盐,岂非刻意制造事端?!果真如此,你桑氏虽然百年声誉,但本官也容不得你兴风作浪!来人呐!”
衙役举着大棍涌上来压在少筠背上,眼见打下来!桑赵方林等人都同时涌上来,同声痛呼:“小竹子!”
少筠在四人维护下,被推得往前垮了两步,避开大棍。她心中一怒,当即掀开斗篷,挥手压住四人接下来的举动,对贺转运使冷冷道:“转运使大人又何必着急给少筠定罪?即使我桑少筠真有挑唆,大人也得拿出证据来不是?何况我没有呢!”
鼎爷冷笑两声,拱手道:“贺大人明鉴!桑氏小丫头年纪小小,心肠却如此歹毒!我愿意真金白银拿了两千两银子出来,无非是张侯爷和贺大人您仁慈,说是体恤桑氏百年老店,不能叫她吃亏。不料她一面与我定契约一面又倒戈相向!真真喂不熟的白眼狼,幸得青天老爷在堂!”
少筠轻笑:“鼎爷,您说我挑唆灶户不参与聚富盐庄的残盐翻新,您有什么证据?桑赵林方隋五位盐场总催是替我桑家煎盐没错,可是这五位不是卖身给我们桑家啊!他们要做什么,我桑家拦不住!我桑家真要有能耐制着灶户,你们又怎么能请得动方石、隋安两位给你们翻新残盐?此其一!其二,我桑家是把招牌卖给聚富盐庄没错,可我桑家一没有出来购买残盐,二没有暗中翻新残盐,三没有举着桑家旗号出来招徕资金,我桑家按着契约、逐条履行,哪儿倒戈相向?哪儿违反契约?白纸黑字,鼎爷指出来!”
桑荣抿着嘴听完少筠这一番话,破锣嗓子一呼:“指出来!”,他身后的灶户叫嚣:“指出来!”
徐管家听到这儿已然明白少筠意图,经不住的冷汗直流,一脸苍白!一堂的人贺转运使阴着脸,话也说不出来。何文渊斜倚着椅子,一只手一直轻轻按着鼻端,表情却是看不见的,唯独万钱眼中有明显的笑意,而他身边神情倨傲的男子眼下换了恼怒的神情,那样子简直要把万钱剐了一般的刻毒。
一堂叫嚣,贺转运使又是一记惊堂木,语气却是无奈的:“肃静、肃静!”
桑荣一举手,众人同时噤声,真有振臂一呼的能耐!
眼见桑家人瞬间拧成了一股绳,徐管家已经开始腿软,鼎爷也坐不住了,他阴着脸对贺转运使一拱手:“贺大人好带携!此事如何善了?哼!有人侯爷跟前也要打马虎眼、挖了坑叫我们往下跳?什么招牌值两千两银子?若非大人您一句话,又何至于此?”
贺转运使脸色一黑,眼神兀得锐利!他盯着鼎爷:“本官堂审,还劳鼎爷指点?”
鼎爷冷笑:“我岂敢指点堂堂庙堂三品大员?此事闹将起来,怕只怕大人连这儿的何御史都过不去,更别说朝中的都察院!过河就想拆桥?没那么便宜的事!”
哦?当堂就穿了西洋镜?果真是侍菊说的那句,自己都没整齐活了,赚个鸟银子!少筠嘴角挂着,心里十分清明:转运使卖残盐卖得太狠太黑了,鼎爷接不下盘,必然是要发飙的!要防着他狗急跳墙!
正想着,贺转运使不由分说,惊叹木又一拍,喝道:“大胆隋安、方石!你两人既应承了聚富盐庄翻新残盐,何故无故拖延?来人呐!给我重打六十大板,然后!然后继续给聚富盐庄翻新残盐!”
无路可走就胡搅蛮缠了么?那就休怪我扯破脸皮了!
少筠冷笑两声,清越之声喝道:“慢着!”
等得就是这句!贺转运使一声冷笑:“桑少筠,你让本官慢着,是心虚了?你若没有挑唆他们,他们如此叛主,你又何必维护他二人?!”
方石冷汗直流,脚一软,跪倒当堂!
少筠深吸一口气:“转运使大人,您要打隋安、方石六十大板?您没瞧见隋安至今躺在架子上生死不明么?您没瞧见方石已然年近六十么?何况,我朝《大诰》明告天下,灶户犯罪,杖责二十,待罪煎盐!您打死了两位,来年他们的盐课谁来担?!”
转运使冷哼:“哼!休得砌词狡辩!就凭你今日这番心思之刁毒,本官就可将你没入奴籍!你还胆敢如此堂而皇之!”
少筠浅笑着撇开头:“堂而皇之?转运使大人,如今堂上谁不是堂而皇之?有人堂而皇之大举买卖残盐扰乱两淮盐市,有人以权势压人迫得我桑家贱卖招牌,有人忘恩负义坑蒙拐骗逼得我桑家连折色纳银都举步维艰!今日我桑少筠在这盐课司衙门明言,隋方两位若还愿意替聚富盐庄翻新残盐,我不拦着;但他们若不愿意,我桑少筠也会为他们填了聚富盐庄的损失!但大人您要打死他们、治他们的罪,您可就得想想了!”
“您是什么意思?敢要挟我?”,贺转运使下不了台,又不能善了此事,又急又气的连青筋都爆了出来!
少筠镇定一笑,声音反而柔和下来:“要挟?少筠不敢!所谓民不与官斗,我桑氏一没权二没势,不敢与说一不二的官府斗!但自古而今,揭竿而起皆因官逼民反!我桑氏一族正盐丁口三百二十七人,年担盐课一百零四万斤盐,桑少筠就以这桑氏合族五百余口并来年一百万斤盐保方石隋安两人平安!我不欠聚富盐庄一两银子,但聚富盐庄的人再敢对隋方两位动一个指头,那就踏着我桑氏一族过去!”
不是威胁么?这就是红果果的威胁啊!贺转运使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少筠:“你!”
鼎爷听完这番话,终于开始明白少筠昔日的白兔样都是惺惺作态,今日她条理清晰的声声辩驳始是露出了獠牙!他霍的一声站起来频频点头:“好个小娼、妇!谁给你一个天大的胆子,敢与我作对,你知道我上头是……”
少筠看了鼎爷一眼,转向何文渊,浅笑施礼:“何大人,朝廷为何愿意拿出盘铁、草荡供灶户煎盐,又免去灶户徭役?”
何文渊微微皱眉,模样十分俊逸潇洒!但他没有说话,只“哦?”了一声!
少筠又转头看着鼎爷,眼中迸出光彩:“少筠的确不知道鼎爷身后是什么人的,少筠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桑氏合族煎盐是为纳盐课,开中运盐是为保家卫国!昔日桑氏灶户煎盐之余,略翻新残盐,却从未敢逾越自己的本份。忠君为国,时至今日,桑氏仍坚守这道理!旁的,少筠不能懂也不敢懂!至于鼎爷您是哪方来的高人……高人再高,高不过当今陛下的江山社稷!少筠的这番念头,不知道何大人以为呢?”
何文渊看着鼎爷,又“哦?”了一声没声音里却浸满笑意。
这一下不由得鼎爷不黑了一张脸。
少筠慢慢踱回桑荣等人身边,又回头:“灶户煎盐,一天至少五个时辰才能够盐纳盐课。若想过些好日,还要草荡里割草、还要日以继夜的想法子多煎几斤盐好有余盐卖给官府,还要想法子学点能耐翻新点残盐,才能过年的时候给家里老婆孩子扯上两尺花布。贺转运使,隋安签了聚富盐庄的契约不错,但他也要担着盐场的盐课。他一天才歇两三个时辰,就是为聚富盐庄翻新残盐。他做不完,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和没能耐,是有人太贪心!如此折腾坏了咱们灶户,来年纳不上盐课,仍是我们的过错!杖责、流放、煎盐,一样不少!何苦来!我桑少筠身为一家之主,知道身为灶户的苦,所以宁愿此刻就粉身碎骨,也要保得灶户此刻平安!请大人体恤!”,话到这儿,少筠震袖而立,淡然看着一堂的老爷们!
一直跪着的林志远抹干净眼泪,站起来站到少筠旁边,轻轻扶着少筠的背,坚定支持少筠:“离开扬州时,我便说过,桑家大小事情,我与你一道承担!已然逼到悬崖上,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林志远此话一出,宛如惊雷平地起。桑赵林方四人一语不发,联手站在少筠身后。四人的徒弟全都携着家伙簇拥着几人。
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婉转,只怕事态扩大到难以收拾!
贺转运使无尽恼怒,怨自己一时没有周全,更恨鼎爷带着权势就鲁莽行事,逼得桑氏重新凝聚了人心,又叫他们当堂脸面尽失!他一股子邪火不知道哪里出口,正想一拍案,梁师道却抢先一步一把握着他的手,对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贺转运使一震,回过神来,强自按捺的情绪,才换了脸色,笑问何文渊:“此事,何御史以为如何?”
何文渊目光浅浅,只看着堂中一身素白又倔强镇定的少筠,笑道:“此事实该大人判断,下官不敢僭越!今日调集卫所官兵……实属无奈!恰如桑小姐所说,灶户若因斗殴致伤致残,最后伤的都是朝廷的盐课,下官无奈之举,贺大人还请见谅。”
贺转运使一听这话就已然心中有数。他何文渊若没有看法,只说前面一句足矣!可他表面上解释调兵缘故,实际上都只为铺垫后面一句话!贺转运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鼎爷:“聚富盐庄翻新残盐,本官知晓,也是律法所容。但恰如何大人、桑姑娘所说,朝廷根本乃是大前提,即便你我,也不能伤及根本半分!”
鼎爷青着脸,瞪着贺转运使。
贺转运使毫不畏惧,只对着躺下一干人等挥手:“都下去!明日的盐场煎盐不得耽误一刻!年末误了盐课,我严惩不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有生事者,就休怪我不体恤尔等!”,说罢他满含意味的盯了鼎爷一眼,最后拂袖而去!
少筠呼了一口气,才开始觉得浑身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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