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条的慕国国情下,这个登基典礼简单而仓促,然而,即便没有任何乐队,没有外国使臣朝贺,这个皇帝一路走来,依然显得气场十足,那是由心而发的,不用任何装饰就能压倒一切的超然霸气,仿佛天生就是王者一般。
他昂首走进宣武殿,走向那个金灿灿的宝座。
眼神肃然,仿佛一滩静水,波澜不惊,不曾欢喜也不曾悲切。
那个天下人都想要得到的宝座,他却从未觊觎过,只是命运弄人,让一度想要平淡过活的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枷锁里,是的,那是一个枷锁,从此以后,他将永生被困在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上。
他不曾犹豫,走过去,回身,左手掀起袍服一角,轻轻挥手,飘然坐下。神情肃穆,凝望着殿下百余官员。
“百官朝贺!”北眷高喊。
殿下的官员愣了一愣,面面相觑,一夜之间,朝廷易主,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人将何去何从?
“臣等参见皇上……“尤达与柳晨率先跪下。
见状,其余官员也纷纷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浑厚的和声响彻宣武殿,在殿内激起猛烈的回音,随即冲出殿外,随着寒风传出去很远。
罗志祥轻轻抬手,机械却威严的开口“众爱卿平身!”
众大臣起身,眼睛齐刷刷看上去,那个独自坐在龙椅上,没有任何人主持登基大典的新皇,透着一股悲切,更多的却是威严,就像一颗熠熠升起的太阳,光芒四射,叫人不敢直视。
那一刻,他有俯视众生的感觉,从被万人瞩目到跌落舞台,到莫名成为青楼长大的傻傻痞子,从一无所有到挥血战场,从隐秘桃花源到走上复仇之路,从得到慕容零落到彻底失去……
一切都成了过去,从此以后,李侑忱将不再是罗志祥,也不能再是罗志祥,他将成为主宰泱泱慕国命运的皇帝,他将为天下而活。
是的,罗志祥已经在离开夏国的时候死去,而李侑忱,却在此刻重生。
为了慕国重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初等大宝,怜天下百姓之贫苦,大赦天下,免税三年,期间朝廷开支一切从简。另命前禁卫军统领尤达为骁骑将军,授予虎符,统领全国军队,谋士柳晨授予爵位,任丞相,统领全朝文官,义民军副将李泽棠,任禁卫军统领,负责京城安全……”
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朝政安排,缓缓从那个年老的太监口中吐出,殿下一众官员听得冷汗直冒,不禁对龙椅上巍然而坐,面无表情的皇帝肃然起敬。
一夜之间,他已经将慕国从骨子里作出了新的安排。
而大多数前朝官员,作为鱼肉百姓的代价,将在这次变动里,失去官职,甚至失去性命。
他们抬起头,战战兢兢的听着,他几乎从骨子里把慕国翻新了,可是为何,国号依然是“慕”?
似乎感受到那齐刷刷的疑惑目光,罗志祥将目光从百官身上移开,看向南方。眼神的方向,是他此时此刻心底唯一的牵挂。
是的,也许只有他和宫愁若明白,慕国依然叫慕国的真正原因。
“零落,从此以后,我将用生命重建一个真正属于百姓的慕国,那是你遗失记忆之前唯一牵绊着我们的东西,也是让你失去记忆,让我们走到今日的最根本的原因”
他在心里默默的说着,眼睛盯着殿外莹白的雪,仿佛看出去很远。
“皇上……”北眷轻轻叫着他,把他从神游之中拉回现实。
他正了正神色,冲殿下说道“命骁骑将军尤达,亲领三万精骑,前往前线支援,另,丞相柳晨与尤将军一起出发,带上朕备下的厚礼,前往周秦和谈。请二位务必合力解慕国眼下之困。”
“臣必不辱使命!”
“末将必不辱使命!”
二人齐声回答,决然气息让众大臣一惊。这个宣武殿很少有这样胆魄的回答了。
这个所谓的登基大典,实际上是罗志祥挥剑斩向慕国*的第一刀,这一刀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一整天,这个殿内喧嚷不堪,圣旨连续下发了上百道。
一天下来,罗志祥躺在未央殿的软榻内,第一次觉得疲惫到不想睁开眼睛,这样的操累,竟然比四十八小时连办三场演唱会,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数天还要疲累,疲累到头都几乎抬不起来。
刚想闭眼休息,却听到一个小宫女急匆匆的闯进殿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身后几个侍卫追着进来,定定站在他面前,不小心让这个宫女闯进来,惊扰了这个新皇,心下忐忑不安,竟站在罗志祥面前不知所措。
小宫女惊慌的磕着头。
“皇上……”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柔烟姑娘就要生产了,可愁若姑娘却禁止产婆进入灵隽宫,请求皇上救救柔烟姑娘吧”
“什么……”他忽然一个激灵站起来,从昨天进宫到现在,一直对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朝政绞尽脑汁,居然忘记还有个柳柔烟在宫里。可是她?要生产了?是有了齐异的骨血吗?
当下也顾不得思考什么,叫上小宫女带路,朝灵隽宫而去。
还未进灵隽宫,就听到一阵呼喊,那样的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不久之前,零落也曾发出这样的呼喊。那个时候他听到这样的声音,担心又喜悦,但是现在,却只是怜悯。
“侑忱……”她在痛得神经错乱之际,看着他进来,仿佛吃到一颗定心丸似的,轻轻叫了一声。那是一声纯粹的问候,没有任何芥蒂,就像几年前在鸿苑楼的小花园,她亲切的叫着他一样。
“产婆呢,快传产婆”看着她冷汗直下,痛得几乎晕眩过去,他什么也不曾想。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像握着慕容零落的手那样,将力量由掌心传递给她。她渐渐安静下来,在产婆到来之后,他悄悄退出房外。
“你还打算留下她?”宫愁若的声音冷冷的在身后响起,带着几丝讥笑。
他蓦然顿住脚,他为了她,离开身怀有孕的妻子,历尽艰辛来到她的身边,却等来她的背离,他因此失去了慕容零落,甚至失去了孩子,然而,他能忍心看着她们母子去死吗?
不,他不能,他从没想过要她去死。
他默默的看着房顶上的积雪,想着遥远的南方,他的儿子也许都会笑了罢!
身后的屋内,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产婆推开门,跪倒在罗志祥身前,神情喜悦。
“恭喜皇上,是个皇子!”
是个皇子!皇子!他在心里呢喃着“哈哈……”他不禁大笑,原来在常人眼中,那是个皇子啊。
产婆见新皇开颜,以为罗志祥是在为登基即喜得皇子而高兴,逢迎的将刚刚洗完包裹上的婴儿抱到罗志祥身前。
“皇上……您看,长得多像您啊”
那喜悦的言语,就像利剑,咄咄的刺进罗志祥千疮百孔的心里,她居然说孩子长得像他?
“放肆!”宫愁若伸手,一把拍在襁褓上,产婆一个重心不稳,在那重力之下,孩子砰然朝地上摔去。
在撞击地面之前,一双手将襁褓稳稳接住。他抱起孩子,看着他皱皱的皮肤,那样的熟悉,就像几个月前在夏宫,他亲手抱过的他的儿子——艾欢。
“天寒地冻的,把孩子抱出来,万一受凉了可怎么办?”他万分心疼的抱着孩子进了屋,走过宫愁若身边时,冷冷的说了一句“以后,没有朕的命令,你不得接近灵隽宫,亦不得伤害他们母子”
宫愁若浑身一颤,霎时悲切莫名,她就那么卑微吗?走了一个慕容零落,却依旧轮不到她吗?
不,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成为李侑忱独一无二的皇后。
13.生生世世永相伴
工作,是治疗伤痕的良药,一旦把自己埋入成堆的工作里,就会没有时间去感伤,麻木得以为根本没有伤过。自欺欺人也好,麻木不仁也罢,在忙碌中确实丧失了痛的感知。
面对一个枯朽的国家,面对绵长的思念,罗志祥不得不把自己埋入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政治、军事工作中,把自己变成一个为慕国而生的机械,日夜不休的旋转着马达,仿佛不会累,仿佛不会倦,就那样麻木的运转着。
“皇上……”连日来一直陪伴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北眷从殿外走进来,嘴里依然呼着白气“李将军回来了”
“哦?”他从成堆的奏折中抬起头,看向那个服侍了四代帝王的太监,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一道道的皱纹宛若沟壑匍匐在他的脸上,长期弯曲的腰背有些驼了,在如此深冬寒夜,他显得异常脆弱。
“前往避暑山庄擒拿慕容臻的李将军回来了”见罗志祥疑惑,北眷提醒道。
“宣!”罗志祥早已知道慕容臻夫妇都已命丧黄泉,对于李泽棠的归来并不是十分在意,只是列行公事般宣召。
在北眷出去后,不一会儿,一群人悉悉索索的进殿来。那是一群被士兵押着的宫眷,几乎全是宫人。最后,李泽棠亲自押着一个华衣的女子进来,朝罗志祥行了一记军礼,推了一把华衣女子道。
“末将李泽棠奉命前往避暑山庄捉拿余孽,回京复命!”
罗志祥看了一眼那些被带回来的宫人,个个都像受惊的猫似的战战兢兢的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只有那个华衣女子,就像一支腊梅,昂然站着,抬着头看着案桌后的罗志祥,面含微笑,眼里仿佛下了一场细雨,湿润如泽田。
罗志祥忽地站起来,连日来的肃穆神情一挥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宛若阳光般绽放的笑容。那奇异的笑容让服侍过多位帝王,见识甚广的北眷都是一惊。他以为这是一个只为了慕国而生的机械,只会面无表情的流连于朝政,却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温暖人心的笑容。
而那个笑容,竟然是为了慕容臻的灵妃绽放!
他带着满面的笑容,走向她,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颤抖的叫着她的名字,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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