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树下，想起昨日她微笑时眉宇间淡淡的哀愁，恍然醒悟。

    她生命到了尽头，再也等不到他了。所以，她问，一定要等到明天吗？所以，她说，我等不及。

    他的手指抠进树身，指甲折断了，鲜血一滴滴掉到洁白的落雪上。他将脸贴到冰冷粗糙的树干上，泪水溢出眼眶。

    他无数次红着脸，一个人躲在屋里对着捡来的小松鼠练习过的话，她已经听不到了。

    对不起，我想告诉你，等我当上雪国的王，你来做我的王后好吗？我想告诉你，我只要你一个，不要后宫佳丽三千。

    我想告诉你，我要为你建云浮宫，你说过，你最喜欢翼神族居住的浮岛。我想告诉你，即使我总是说你不像女人，说你睡相难看，说你举止粗鲁，说你好吃懒做……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如果早知道晚了一日一切都来不及，我一定会在你消失前紧紧抱着你，到死都不放手。你是我生命里全部的温暖，你走了，心里就空了，凉了，死一般寂静。

    我可以不要王位，可以不当国王，可以抛却王权，国家，财富，却唯独舍不下你。

    第142章 隔世之伤

    他成为了雪国的王，用与她相遇的这座森林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帝号，苍魄。在即位后十年内他不曾娶妻纳妾，所有的夜晚都在神山上的那棵古树下度过。

    直到那一日，他在熹微的晨光中睁开眼睛，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从森林的尽头轻缓走来，白衣金发，蓝眸盛着光芒，容颜绝世，笑颜动人。他感受到了他熟悉的气息，听到她开口唤他，阿夜。

    狂喜间疏漏了其间最不自然的地方。她的气息分明熟悉，却少了那股温暖和澄澈。她的举止温婉，少了该有的无拘无束和自在得意。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恨不得将全部的爱意倾注。

    她告诉他，她当初并不是生命散尽，只是魂力微弱不得不休眠。一别十年，她容貌未变，他却已长成成熟稳重的绝美男子，至高无上的王者。她笑着，轻声道，我是树的精灵，你可还要我。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畔低语，是精灵也好，魔鬼也好，我要你，死也不放手。

    他要立她为后，却不曾想她竟中了奇毒昏迷不醒，必须要翼神族最纯正的血和最强大的魂核作药引，逼出毒素。彼时，奥拉大陆已收入囊中，唯有翼神族掌控的浮岛他不愿触碰。

    少年时，她每次向他提起翼神族时眼底都有淡淡的光亮，柔和温暖。他一直记着，对未曾踏足的那块土地有莫名的情感。

    如今为了她，他悍然出兵攻打浮岛，只为取翼神族最强大之人的命。翼神族的王，墨染。

    他在战场中，在血火中见到了传说中的女子。她右手封印上伸展开的黑色羽翼遮天蔽日，一双墨色的眼眸如深渊般一眼望不到底。

    他在见到她的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波动侵袭了灵魂，深入骨髓的痛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怔怔看着她，清楚地看到光亮从那墨色眼眸的深处绽放，眼角便徐徐荡开笑意，在一张清丽的容颜上绽开绚烂的笑意。

    他蓦然想起那在花中盈盈浅笑的她，他的布兰卡。他为自己心神的震颤而心烦，更有几分厌恶。他只要她一人，怎会再为其他女子心动？

    他举起长剑，剑尖笔直地指向她的心口。她眼底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清冷和莫名哀愁，忽又浅浅笑开，笑意悠然，“你要杀我？”他嗓音森冷，“这场战，不为其它，只为取你性命。”

    “为什么，为了心爱的女人？”她笑意不改，眼底却隐有光亮。胸腔没来由地刺痛，他越加烦躁，“与你何干。”

    墨染突然轻轻眨巴眼睛，那样的神情和小动作竟与她十足相似，他握着剑的手一颤，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是叫布兰卡吗？”她墨色的眼眸深沉无波，嗓音却透露出淡淡的希冀。

    他一怔，随即释然，他迎娶布兰卡用了雪国皇室等同于帝王大婚的尊贵仪式，奥拉大陆恐怕如今早已风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你很爱她？”她在弥漫着血腥和凛冽杀意的战场上轻声询问，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本不想回答，却在触及那极其相似的笑脸时，没来由地心神一颤，话语便脱口而出，“是，她比我的命还重要。”

    墨染突然低下头轻轻笑开，侧了侧手，巨大的羽翼掩住眼角一滴泪光。

    布兰卡……他念着她曾经的名字，他说她比他的命更重要。阿夜，能听到你这一句话已经足够。命运翻覆，如果我注定这一世得不到你的爱……至少让我再最后看看你，陪陪你。

    弥漫着血腥气息的战场上，她再抬起头时已经再次笑开，只是那笑掩不住弥漫开来的苍凉，“苍魄帝，我们来和谈吧。”

    翼神族异常强大，即使雪族堪称大陆上的最强种族，在战场上也仅仅战成平手。照这样打下去，不知战事何时才能完结。

    她说，她愿意以和亲的形式结束战争，翼神族臣服雪国。条件是，她要做他的王后。

    他听得目瞪口呆，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主动选择退让，这样的谈判结果除了可以保证翼神族不再有死伤外，对她来说没有丝毫益处。

    终究还是按照着“和谈”的结果结束了战争，“迎娶”她，翼神族的王，入主云浮宫。

    她的□死去，元神回到浮国后才得知，小伞成年后难掩的倾城之姿被岚国使者偶然得见，竟传到了岚国那好色的君主那里，想方设法将他骗出了浮国，小伞在逃脱过程中被重伤，生命岌岌可危。

    她元神离体时便嘱托了浮国的祭司替她保护小伞，却没想到回来看到的便是他惨白的，昏迷不醒的模样。他的性命全凭祭司一人的魂力维持，再拖延一段时日便也无法再延续下去。

    在她被逼至绝境时，暗夜里自称神主的男人悄然造访，他的身影隐在白光中，唯独金色的长发若隐若现。

    他可以为她救活小伞，却要她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要她与他身边的一个女子交换了容颜，身躯，气息，声音。而且被代价束缚着，她永远不能亲口说出自己曾经是谁。

    她答应了，在百日后，在翼神族与雪国的战争以和谈方式结束后小伞终于醒来。她抱着苏醒后的他，明明想笑，却还是止不住流下了泪水。

    她变了模样，变了气息，他愣怔了半天却突然哇地一声哭着扑过去抱紧了她，“染染……你做了什么……是因为我让你变了样子吗……”

    她好奇他为何还能认出。他懊恼地嘟起嘴唇，脸红通通的，“我一醒来你便是抱着我的……这世上只有你的怀抱让我觉得舒服，让我……心跳不止……而且也只有你一人唤我小伞……”

    小伞已经成年，他穿着大红的衣裳，紫色的绸缎般的发散落在她的肩膀上。他在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让她傻了眼。他捧住她的脸，滚烫的唇覆盖上她的唇。

    他对她说，染染，我已经长大了，请你娶我。她轻轻笑起，眼底有欣喜，也有化不开的愁绪。

    彼时奥拉大陆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雪国帝王即将迎娶翼神族的王。而他刚刚苏醒，并不知晓。

    墨染闭上眼睛，轻轻抱住他，“小伞……我不会辜负你。请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回来娶你。”

    “好，我等着，穿着嫁衣一直等你来娶。”他眼底有执着，有不悔深情，有全部的信任。

    她要给自己最后一年的时光……最后去他的身边守望一年。

    除了必要时会去取她的血，阿夜几乎从不主动踏足她所在的涟漪殿，却也隐隐约约知道，她夜夜执着宫灯立在殿前，只为看一眼他前往布兰卡寝宫时的背影。

    他不曾在涟漪殿留宿，更尽量地避开她。他对自己说，她是曾经战场上的敌人，心思难测，不可接近。却总是忽略那最真实的原因，他害怕在她脸上看到那温暖的笑容，那让他心神震颤的笑颜。

    她在云浮宫默默守望了他一年，他逃避了一年，淡漠地待她一年。他入睡时将布兰卡抱在怀里，凝望着让他如此深爱的容颜，他少年时便深爱的脸，脑海里却时不时地闪过那人脸上苍凉悲伤的笑意。反反复复，赶不走，挣不脱。

    布兰卡……在你从苍魄森林消失那一天，当我成年那一天，我便说过我不要后宫佳丽三千，不要其他女人，我只要你。我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

    墨染……他攥紧拳头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个清冷女子，反复地告诉自己，他不是爱她，一定不是。

    心里越加烦躁，他待墨染一如既往地冷漠，却又总是忍不住想起她。仿佛生怕自己会背叛本该深爱的女子，于是将所有的爱倾注于布兰卡，将所有的冷漠转移给墨染。

    布兰卡方才见几分起色的身体再次被下毒时他震怒，却在得知是她所为时乱了思绪。他直觉地认为不可能是墨染，没来由的笃定。

    他质问墨染时，她的目光淡淡掠过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女子，掠过跪在她身前不远处名为法尔特骑士，再回转到他身上，静静看着他满脸怒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你认为是我，便是。”她淡淡答道，头也不回地转身。她的背影让他满心寒凉，仿佛有寒冰扎入胸腔，他怒喝，“墨染，你给我站住！”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笑颜平静，“阿夜，我差点儿毒死你最爱的女人，恨我吗？”

    他骤然攥紧双拳，因着那声“阿夜”心底生出不知名的柔软情绪。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5_35237/528259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