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杀只好恭敬地闭嘴跟在一旁。只是他踏雪的声音显然太大了些,墨染一怔,惊异地回转身来。流火停在原地,银白色的斗篷在寒风中簌簌作响。他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喉咙一阵发紧,心间没来由地疼起来。千百年了,他好似等她转身,等了千百年那么久了。墨染一步步朝他走去,在他身前停下,却并不看他,只好奇地看向一旁的侍卫,“你是?”影杀愕然,祭司大人就在眼前,她为何视若不见?为何要先问自己这样的侍卫?“回陛下,属下是祭司大人的贴身侍卫。”影杀弯腰行礼,眼神疑惑地扫向静立在一旁,唇角含着苦涩笑意的男子。墨色的眼眸闪动着温润的光泽,“是传说中的梦魇祭司吗?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还请代我向他问好。”影杀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正要告知时却被大人出手封闭了声音,只呆呆退到一边。苏墨浮在半空中,突然心下剧痛。她看到流火在墨染擦肩而过的瞬间想要伸出手去挽留她,看到他的手如空气般穿透她白皙的指尖,看到他突然低下头,咬紧嘴唇才克制住自己发出声音。在墨染的身影即将消失时,流火突然抬起头,一双银灰色的眼眸盈满了痛苦和想念。他转身,一路奔跑着冲向她的背影。在即将抵达时突然停住,苏墨看到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墨染猛地停住脚步,眼中满是迷茫。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到灵魂里的气息,沉沉地包裹住周身。这种气息……与阿夜的如此相像。温暖,澄澈,深沉,执着。墨染怔怔地看向四周,没有人。她满怀期盼的眼神渐渐暗淡,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她最终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远。流火在原地久久站立,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他才想起自己还傻傻地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地放下双手。苏墨从空中飘下,站在他跟前,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去抱住他。即使他根本看不到她,感受不到的气息。可是她听得到他的心跳,知道他活在当下。这世间最远,也是最近的距离。我在你怀里,你却不曾发觉。“流火,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苏墨隔着时空拥抱着幻境里的男子,突然便落了泪。眼前的幻境突然如镜面般粉碎,苏墨重新站在西雅谷地里,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风吹散了她的华发。“阿染……”苏墨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温暖声音的源头。侍魂姿态的流火就在眼前,银灰色的眼眸闪烁着温和的光。“阿染,你怎么哭了?”流火一怔,焦急地上前来想要替她擦眼泪,却又无法触碰,不知所措的样子让苏墨更加难受了。她揪住他空荡荡的素白衣袖,抬高,突然便倾身,隔着那薄薄的布料吻上了他的唇。流火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绽开奇异的光芒。这是如此哀伤又美好的吻。他感受到了她传达过来的心意。他们间最近的距离,隔着薄薄的布料,再也无法接近。即使如此……他已经幸福到无以复加。他守望了千百年,孤独过,痛苦过,却从不曾后悔。“流火,不会让你再千百年地等了。我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流火轻轻笑开,银灰色的眼眸里流淌出真诚的喜悦,掩去了眸底的伤痛,“嗯,一直在一起。”谢谢你,阿染。能够在最后以侍魂的姿态陪伴在你身边,我很幸福。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来换取你的安好,我都愿意支付。走出幻境后苏墨便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众人。他们站在草地上,微笑着向她挥手。不一会儿露可也从另一边的幻境里钻出来,雪白的狮子摇着尾巴就要奔向苏墨。苏墨看到他们都无事,露出宽心的笑。却在下一瞬间仿佛被寒气凝固住,全身血液急速逆流。有锋利的箭羽从山谷那头投射而来,每一支都瞄准了他们的后心!苏墨放出翼兽,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展开遮天蔽日的羽翼护住兰迪千泽小伞等五人,自己又飞快地冲向露可,将它抱入怀里迅捷地跳至一旁。金色的箭羽嚓一声刺入身旁的土地,苏墨焦灼的神色略减,却猛然一震,脸瞬间白了几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只箭羽已经刺入腹部。而方才抱在怀里的白狮早已消失无踪。将兵器幻化成生命体的顶级幻术!神色仓皇间又有破空而来的箭羽从四面八方袭来,苏墨负伤已失去了先前的敏捷,流火挡在苏墨身前用魔法冻结了不少箭羽,却在一波波无止境的进攻中渐渐苍白了脸色。身躯一晃,最后的几只箭羽便擦过身侧朝着苏墨射去。苏墨勉强躲过两只,已躲不过迎面而来的第三只,在意识恍惚的瞬间,有人用力抱紧她,旋身躲过了攻击。只是抱着她躲过攻击而已,这样对于他人单纯无害的事情……却会要他的命。苏墨怔怔看着少年一点点涣散成无数闪耀的光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哀鸣。“流火……不……”苏墨想要挽留,手伸过去触到他的肩膀,唰……光点散开,他的部分身躯已经消失不见。苏墨茫然地睁着眼睛,泪水氤氲开薄薄的雾气,“流火,别走……我说过,要陪在你身边,直到我死亡……”苏墨哽咽着,话语好像从胸腔的深处被一刀刀刻出。流火轻轻笑开,笑意苍凉,眉宇间有预料到一切的释然与哀愁。这是他化作侍魂最初的目的,守护她,避过生死之劫。他早已预知到会有这一日的到来,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虽然短暂,却弥足珍贵。他感谢她活在这世上,带给她任何事物都无法企及的温暖和美好。身躯迅速涣散,光点在风中飞舞着马上就要散开。他只来得及俯下身,吻上她的唇。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吻,也是最后一个。“阿染,我一直没有亲口和你说……我爱你……胜过爱生命。”少年深沉温柔的声音随着身躯的涣散逐渐消失在风中。苏墨摊开手掌,那里躺着他留下的唯一物件。她曾经送给他的,银色的戒指。苏墨紧紧握住,眼神空洞地看向其余五人的所在。不出所料,根本就没有人影。束缚着翼兽的红色结界在流火消失的一刹那自动收回,苏墨眼眸里的光一点点抽离。苏墨木然地走向翼兽,腹部被箭羽贯穿后没有来得及治愈,血液的流失让她有些无力,走出一步便踉跄倒地。苏墨伏在地上,不再起身,将紧握着戒指的手放到嘴边,嗓音支离破碎,“流火……”苏墨想起少年在林中飘向她,银色的发丝徐徐飞散,眼眸深沉温柔;她想起他将自己咬过一口的果子细心珍藏在小口袋里,然后挂在腰间;她想起他在暗夜时分守在身边,眨巴着眼睛说,睡着了就看不到她了。她想起他捧着一碗她煮的粥,眼眸红通通说不舍得喝;她想起荒原的祭坛上,他站在身前,嗓音温暖地唤她,阿染;她想起他收到她送的银色戒指时,像个孩子般欢喜的模样;她想起他小火凤时可爱的样子,想起他无声无息地守在身后,不离不弃;想起他在雪地里悲伤无助的拥抱,想起他最后的吻。她想起他说,他的愿望是,不管发生什么……她能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界上,哭着,笑着,竭尽全力让自己幸福。身体刹那间被最深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淹没。苏墨伏在地上,骤然泣不成声。
第151章 命运的玩笑
菲尔和梵特也恰好被卷入了同一个幻境中,出来时看到了独自枯坐在草坡上的苏墨。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掌心中的银色戒指,瞳眸暗淡无光,神色灰败,好像寂静了万年的石像。
梵特久久站立在苏墨身后,仿佛被苏墨身上散发出的悲凉气息传染,眉宇间见到她安然无事时的喜悦骤然消散。他握拳,不敢上前,也不能上前。
他早已没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更别说在她难过痛苦的时候安抚她。他对她来说,是仇人,杀之而后快的仇敌。
菲尔默不作声地吃掉手中一大把酥糖,从自己的空间里取出一块晶石触了触梵特,白光散去,站在眼前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黑发红瞳,脸孔精巧淡漠。
梵特怔怔抬起自己的手,看向菲尔,眼底亮起柔和的光。“你现在是我,她不恨……我隐在暗处。”少年平板地说完便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梵特缓步走到苏墨身旁,小心翼翼地坐下,紧张到手心冒汗。苏墨动了动,微微侧过脸。落入瞳孔的是少年微蹙的眉和满含焦急关切的红色眼眸。
苏墨像看不见眼前的人一般目光放空,随即没有表情地低下头,脸埋在膝盖上。梵特不知如何安抚,只试探性地伸出手,颤抖着覆到她的肩膀上,感觉到掌心下的人微乎其微的震颤。
两人都没有发出声响,时间好像凝固了,只有隐藏在草叶间的昆虫发出低低的鸣叫声。
良久,梵特听到苏墨的声音,沙哑的,满含祈求悲痛地响起,“奇幻界的住民死后会立刻往生,那侍魂呢……那也是一缕魂魄,会转生的,对吧?”
梵特按在苏墨肩膀上的手僵硬了一秒,随即少年清亮的嗓音便轻轻响起,笃定道,“嗯,会的。”
苏墨没有抬起头,凝视着手中的戒指,喃喃道,“那我要好好活下去……活着才能找到他,才能等到他。下一次,我要遵守诺言,一直陪他到生命尽头。”
梵特猛地低下头,眼里蓄积起无尽的伤痛。对不起,墨染大人,法尔特无法告诉您真相……侍魂一旦消失后便永远消失了,是不能像人类一样转世的。对不起,我无法告诉您……您等不到了。
苏墨安心地闭上眼睛,腹部的疼痛早已麻木,这才想起她好像一直都忘记处理伤口了。意识渐渐消散,苏墨在沉入黑暗前将掌心的戒指握牢,贴到心口处。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宽阔的树洞里,苏墨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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